玻璃麒麟

作者：加纳朋子

第一卷 ①《玻璃麒麟》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恐龙

1

咔嚓咔嚓，铅笔盒在书包里发出坚硬碰撞的声音。黑暗也越来越深了。少女仿佛被冷风推着脊背一样，突然小跑起来。她的笔具也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微微颤动的声音。拐过公交汽车道，走到一条小路的时候，她把书包拿了下来。放在手上，书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都是英日词典和古语词典害的，明天是二月二十二日，座位号中有2的她比较容易被叫中。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提前预习。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狗的叫声。但是，少女吓得一动不动并不是因为这个。靠在道路右侧的车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喂，等等。”

走出来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声音有些尖锐。他的头发稍微烫了一下。看起来还很年轻。

“你能告诉我路怎么走吗。”

说着，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此时，危险信号在女孩脑海中剧烈闪烁。 然而，她就像是石像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不一会儿，对方就来到了眼前。 胃里突然变得热乎乎的，下一个瞬间就像吞了冰一样冷。

在女孩的胃附近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有一把锋利的刀尖。 它反射着模糊的路灯，在昏暗的黑暗中发出蓝色而暗淡的光。

那人沉默着，做了一个让他上车的动作。

(否则……)男人的眼神说道。

长约十五厘米的刀尖碰到了深蓝色的制服。

“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很低，和刚才判若两人。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只有薄薄的嘴唇浮现出干巴巴的笑容。

少女终于退了半步。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背上有坚硬叶子的植物的沙沙的触感，她的毛都竖起来了。随意伸长的篱笆上的灰尘味扑鼻而来。那个树篱房子已经空了很久了。从树篱中伸出来的柚枝，把少女的头发拉了起来。尖锐的刺触到了脸颊，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瞬间，一切都麻痹了。

“怎么了?快叫啊，一拳打过去了。”

男人唇边微微一笑，声音含混不清。的确，那把刀足够长，也足够锋利，足以刺穿少女单薄的身体。少女开始微微颤抖。喉咙干渴，心脏仿佛随时会爆炸。而全身的关节就像发烧了一样发热。

她看了看压在自己腹部的刀具，然后轻轻抬起视线。

“住手!”

说这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少女用力收缩着肌肉，又说了一遍。

“求求你，住手。”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不再颤抖，但说出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袭来。为什么非要我求他不可呢？为什么要求这个来路不明的卑鄙男人？这种不讲理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现实中?

无可救药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一齐沸腾起来。如果被男人言听计从地拉上车，之后会怎么样，我不是不知道的年龄。同样是被杀，还不如现在就在这里被杀。别开玩笑了，要我任这种人摆布，我情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她下定决心了。

少女为了逃跑而扭动身体，同时男人则举起了刀。

2

不管什么季节，葬礼都是令人讨厌的，特别是二月的葬礼更是糟糕。刺骨的寒冷让人心寒。即使是大白天的太阳，也像用糯米纸包起来的小灯泡一样微弱。冬天的葬礼，对心灰意冷的观礼人来说太残酷了。

更何况去世的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心里满是无法发泄的想法。

转过街角，一个挂着“安藤家”牌子的黑衣男子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冷。这已经是第四个人了。口袋里露出了一次性的暖宝宝。男人的视线掠过我的服装，低声说:“在那边。”我轻轻点了点头，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前方出现了寺庙。

想停下来抽支烟……。我突然这么想，却和自己呼出的雪白气息一起赶走了这个诱惑，走进了寺院的大门。两名穿丧服的女性正在接待。一个是戴眼镜的老妇人，另一个年轻得多。我用冻僵的手急忙地打开从怀里取出的方绸纱。“这次……”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递上香典，一位年轻的女性似乎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很美，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轻轻鞠了一躬，径直向里面走去。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安藤麻衣子的葬礼还是笼罩在一种阴郁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气氛中。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真可怜……还只是个孩子……只能说运气不好……社会也是一个骚然不安的社会……警察在做什么……）

不管原因是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死了，这肯定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安藤麻衣子是被杀的。 大约一周前，她满身是血倒在路上时，被路人发现。 死因是用刀刺杀。 据新闻报道，警察认为是路人之狼做的。

这样没道理的方式结束了生命，真的好吗?年仅十七岁。死得太早了。

安藤麻衣子的父亲一直低着头。向他投来的发自内心的同情的视线中，微妙地掺杂着一种不安，那就是“幸好不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妻子或恋人”，以及“事件会不会再次发生”。我也一样。作为一个有着同样年龄的独生女的父亲，一想到被杀的是直子，就觉得毛骨悚然。如果被说因为没有那样而安心，内心某处高兴的话，也无法否定。

不久，烧香开始了。参加葬礼的人依次站起来。轮到我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正视少女的遗像，差点叫出声来。照片中，安藤麻衣子露出可爱的微笑。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有长长的直发和细长的眼睛。但是，那张看似聪明的脸上所表现出来的表情，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平衡。虽然脸上浮现出最灿烂的笑容，但这孩子并没有发自内心地享受吧?不仅如此……。她的笑容有些不一样。

我确实遇到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发现安藤先生疑惑地看着我，我慌忙焚香。无法释怀的思绪像沉渣一样沉淀在心中。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遗属席上传来无力的鞠躬。动作带着慵懒。安藤先生再次低下头。

突然，入口附近响起一阵嘈杂声。坐在最后一排的女人站起来的时候，把折叠椅弄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滚到地上。

“麻衣子。”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悲痛地叫道。“麻衣子、麻衣子、麻衣子……”

她像个撒娇的小女孩一样，重复着这个名字。诵经声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不久，周围的人轻轻拉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离开了。有几个人窃窃私语，说那是安藤先生分居的妻子。

事后还残留着一种刺痛的感觉。果然不该来。我后悔地走出大楼时，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那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是二年二班野间直子的父亲吗?”

伫立在门口的是刚才站在前台的年轻女子。设计极其简单的丧服，与她纤细的身材十分相称。中分的长发在颈后扎成一束，用黑色蝴蝶结扎着。每当北风吹来，蝴蝶结和后梳的头发就会寒冷地摇动。

“你为什么不穿上外套？”

我指着她怀里那件鲜艳的蓝色外套。 “你一直在外面接待，大概已经凉透了吧？”

她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顺从地答应了。我自己也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她穿上了外套，轻轻点了点头。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花泽高中的保健老师，我叫神野。直子小姐是您的女儿吧“

“是的，你很清楚嘛。“

我一边穿上自己旧外套，一边回答。

“因为我看到奠仪上的署名是直子的字。”

对方若无其事地说，野间这个姓虽然不怎么常见，却也不怎么稀奇。我歪着头，神野老师微微一笑。春天的树木也像阳光一样，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是个好孩子，字写得非常漂亮，是你总让她写吗？”

还真是。

“我父亲写得很差，为了以防万一，我总是让她集中精力写出来。”

我本来想补充一句??，却又放弃了。（重 ほう宝 しています、とつけ加えかけてやめておいた。）如果是喜事还好说，但如果是不幸的事，那就太不吉利了。对方并没有特别在意，但还是改变了话题。“不过，你能记住每个学生的笔迹，真了不起啊。”

“直子小姐的字很特别，写得跟书法的范本一样漂亮呢，她是我们学校书法的常客喔。我的字写得也很潦草，真让人羡慕。”

说着，神野老师又笑了一次，但这次看起来像象征性的笑。

“直子最近都请假在家吧？”

突然，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吗？”

“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完全是保健老师的声音。我拼命地寻找词语。

“啊，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有点小感冒……为了慎重起见，让她休息。”

“这周确实一直都是吧。感冒加重了吗？”

“……，是啊。”

我把拳头抵在额头上，擦去没冒出来的汗。神野老师睁大眼睛盯着我。

“是从麻衣子出事的那一天开始的对吧？之后直子就没去上学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 我觉得好像突然碰到了受伤后开始脓肿的伤口。

那个事件当然是指安藤麻衣子被人杀害的事件。 事件发生已经六天了。 二月只剩下一天了。 因为要等验尸结果，所以迟迟没有决定葬礼的日期。 虽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这样的悬案对遗属来说一定是很痛苦的。

不管怎样，神野老师的话是对的。安藤麻衣子被杀的当天，直子身上发生了变故。

“嗯。”我简短地回答。这种事撒谎也没用。

神野老师一副沉思的样子，突然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你家是樱台住宅区吧……我可以和您一道吗？”

“可以。”

我暧昧地点了点头。看来是对我感兴趣啊，我还没年轻到能想出什么好事(直子肯定会说我傻)。更何况对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只是莫名其妙。

不能顾虑了，神野老师已经先走了起来。 看着她肩膀不稳定地摇晃着，有点笨拙的走路姿势，我想，也许那样就好了。 我也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也许她可以。

“那个，神野老师……”刚走出寺院的大门，我就试着搭话。 冷风打在我脸上。 “去世的学生真是太可怜了。”

嗯，是啊，她点点头。

“麻衣子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呢。她清楚自己很漂亮。对于那些被她的外表吸引而来的人，她有多少轻视的倾向呢？”

“安藤小姐是个小小的贵妇人……说不定真是这样。”

神野老师谨慎地表示肯定，我也点点头。

“绝不做见不得人的事，绝不屈服于任何人，绝不主动让步。”

“是啊，是啊……”

“喜怒哀乐不显于形，外表看起来很洒脱，可是她情绪其实一直很不安定，精神紧绷的叫人为她担心，就跟绷到最大极限的线一样。”

神野老师疑惑地看着我。

“我想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看那个孩子的。她的父母大概也是。”

“不是吗？麻衣子不就是那样的女孩子吗？”

我松了一口气问道，可她却摇了摇头。

“不，您说的恐怕是对的。可是，野间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呢？”

“恕我冒昧，我想请您先告诉我，为什么神野老师这么了解麻衣子小姐?”

“会来保健室的学生……有些并不是因为生病或受伤才来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是为了个人的原因而来的吧。安藤麻衣子就是其中之一。

“请你再告诉我一件事，老师。麻衣子抽的香烟，是CASTER吗？”

神野老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等于肯定了。

我突然停下脚步，从正面望向身旁的女性。也许是因为寒冷，脸颊被染得通红，眼睛澄黑。

“神野老师。如果我说我知道麻衣子是被怎样的人杀死，以及她是如何被杀的，你会相信我吗？”

3

……那是个任何事物都是蔚蓝且透明的世界，无论何时总是充满着耀眼的阳光。住在那里的动物身体也全是透明的。食物是玻璃的草以及玻璃的树果，而喝的水则是玻璃的水。

那里的一切全是玻璃做成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在玻璃世界的玻璃草原上，住着一只长颈鹿。那只长颈鹿总是伸长它那长长的脖子，一直凝望着遥远的远方。它的眼神坚定冷漠且透明。

＊ ＊ ＊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那薄薄的一叠纸扔在工作桌上。他打开素描本，用茶色的分镜试着画素描。有力而坚固的线条、脆弱而纤细的线条、有节奏而锐利的线条……。关于轮廓的印象，不用太过迷惑。但是，这里应该登载什么样的颜色呢……想到这里，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长得几乎可以用手指夹住。他一个人苦笑着说，要是不弄得干净点，就会被直子骂了。从点心盒里取出一颗牛奶糖，“啪”地塞进嘴里。旁边的烟灰缸里，像落叶一样堆积的玻璃纸，他数了数，有十张。

那个点心盒，是直子作为情人节礼物送给我的，当时我几次宣布戒烟。

“爸爸，这次一定要努力戒烟。如果你的嘴感到寂寞，就拿着这个。别吃得太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一个熊形的、非常可爱的糖果盒。 不过，刚收到的时候里面塞满了满满的巧克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又装上了糖。

“糖果的话，就像巧克力一样，不会狼吞虎咽地吃吧。”

直子得意地说着，但她却把糖嚼碎了，鼻尖上皱起了眉头。

“我不希望爸爸得肺癌，但更不希望他变成猪。”

直子用严肃的语气喃喃道。

又过了一个星期。连我自己都佩服的是，禁烟到现在都遵守了……嗯，大体上是这样。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在创造新的记录。

面对破纪录的褒奖，就算抽一根也不会有什么惩罚，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一阵刺耳的铃声仿佛算准了时机似的响起。他从办公桌上飞出一半，摆出绝妙的平衡姿势，抓住停在那里的电话机的电线，把它慢慢拉了过来。无线电话这种漂亮的玩意儿，似乎暂时与我家无缘。

“怎么样？画得出来吗？”

我还没说完“喂”，电话那头的人就开口了。是个急性子的人。是“幻想工房”的小宫。只是声音和年龄不相符，很年轻。去年，我和直子两个人一起去潜水。这个勤快的男人，在三个月后我的生日那天特地打来电话。

“哎呀，看来你也到了不惑之年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他高兴地说。

顺便说一下，这个男人真正的名字是大宫，因为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所以大家都叫他小宫。他的妻子也是个身材矮小、俏皮可爱的女人。我曾好几次看到她对初次见面的人满不在乎地打招呼说“我是小宫的妻子”。我妻子刚去世的时候，她也照顾了我很多。

不管怎样，我和小宫从学生时代开始，二十多年来，有时在工作上，有时在私下里，一直是忽隐忽现的搭档。这是画中描绘的孽缘。

电话里的事是工作方面的。

《幻想工房》是一本专门写童话和诗的月刊。我想现在这种朴素至极的杂志是不流行的，但它没有被逼到停刊的地步，还在勉强维持着。只能说不可思议。

“完全是主编的功劳啊。”

小宫经常若无其事地说。 为了慎重起见，补充一下，这位品德厚重的主编就是他本人。

“请不要忘记还有低工资、像马车马一样工作的健健康康的插画家。”

我立刻决定这么说。然后，在惯常的毒舌互叩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童话故事，怎么也吃不上饭啊……。

这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想法在彼此的心底飘荡。

小宫的电话让我苦笑了一下，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小宫拿到原稿复印件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幻想工房”设有童话奖，每年公开征集一次。话虽如此，却没有任何奖金。优秀作品在《幻想工房》杂志上以插画的形式刊登，算是一个小小的奖项。即便如此，每年也能轻松集结数百篇，真是了不起。

“孩子的数量每年都在减少。”小宫苦笑着说。“不，或许正因为如此。意识到未来没有梦想的大人们，为了把梦想还原到孩子们的世界里而拼命挣扎。”

《幻想工房》的读者，很多都想当作家。

标题为《玻璃麒麟》的小作品，几乎内定会获得特别奖。前一年还没有设过这样的奖项，看来这是为了让“玻璃麒麟”脱颖而出。也就是说，虽然不至于成为优秀作品，但弃之可惜，小宫自己的想法促使他采取了这种特殊措施。

能为这幅令人沉思的作品画上插画，无疑是一件光荣的事……。

“怎么样？不错吧？”

在回答第一个问题之前，小宫急急忙忙地问下一个问题。

“字很难写。”

“什么？”

“现在还用汉字写麒麟吗?又不是啤酒和相扑选手。更何况是小孩子，还是用平假名、片假名比较好。”

“喂喂，只有这想法吗?”

听着小宫不满的声音，我在素描簿的空白处用分镜写下“麒麟”两个字。笔画太多，而且字写得很难看，和那个聪明的长颈鹿形象相去甚远。充其量也就是一头阴阳怪气的猪。

“你这个急性子，”我放下分镜说。 “原稿才给我拿来没多久？”

“对了，话说回来，一小时前我打去的时候是电话答录机耶。你中途绕道哪里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我在回程时车轮卡进水沟了，这样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来。

“……没有颜色吧，那个故事。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的回答像是在敲打我的膝盖。

“童话和图画书的生命是颜色，这不是你平时的意见吗？那么，既然东西是透明的玻璃，到底要给玻璃上什么颜色呢？我觉得有点意思。”

用一种莫名的高兴的声音说。他笑嘻嘻的脸似乎浮现在我眼前。

“我刚才还在画呢……还不如直接画素描更好吧?”

“胡说八道!”我保守的提议被小宫一语中的。“要颜色的，用纯天然色。”

只能认为是为了让人为难才这么说的。我呜呜地叫了一声。

“对了，直子还好吗?”工作的话题刚刚结束，小宫又换了个话题。“我也注意到了，说最近都没见过直子。”

小宫夫妇俩都很喜欢。也许是因为没有女孩的缘故吧。自从我的妻子去世后，他更加关心直子，对她疼爱有加。

“啊，身体很好。最近去补习班，回家很晚。”

“啊，直子也快高三了，真快啊。”他说着看了看手表。“八点啊，还在努力学习吧，直子也很辛苦。”

“不，今天在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点发烧，学校我也请假了。”

“完全没精神啊，混蛋。”

这么说倒也是。

“没事的，好像感冒了。现在吃了药睡着了。”

通话的另一边传来了嘀咕的声音。

这时，我的另一只耳朵听到了别的声音。那是由远而近的刺耳警笛声。那是救护车和警车之间令人不安的二重唱。紧接着传来尖叫声。

从家里……。

想到这里，我把听筒摔在挂钩上，冲出了工作室。

赶到房间中央，看到穿着睡衣的直子正抱着她的肩膀站在那里。

“怎么啦，直子？”

在我询问的声音中，近在咫尺的警笛声在脑海中相互回响。

直子微微一笑。她的微笑带着讽刺，让人吓了一跳。

——你现在才来，也已经晚了。 已经太迟了。 路上流了很多血。 我很疼。 肚子就像火在 烧了一样热……”

“直子，你在说什么？”

“一辆车停在漆黑的路上。突然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他拿着一把刀。刀不像水果刀那么小，但更长更锋利。他笑着说‘我要杀了你’，说不上车就杀了你。可是我可不敢。我想逃。他捅了我一刀。路上流了很多血。疼得厉害。肚子烧得要烫……”

就像一张坏了的唱片，直子开始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几乎被恐惧所驱使，悄悄地走近直子的肩膀。 直子吓了一跳。

“我被杀了。被刺死了。死了……为什么？我还想活着……”

直子这么一叫，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急忙把胳膊转到女儿的背上。 直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失去了知觉。

瞬间远去的警报声，无时无刻在耳边共鸣。

＊ ＊ ＊

……在玻璃的森林里，长颈鹿发现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不过长颈鹿是自尊心很强的动物，所以它绝对不会主动承认自己迷了路。

“这个地方怎么好像特别古怪啊。”

长颈鹿故意大声地为自己壮胆。

“往前走一会儿，脖子就会卡到树枝，再往前走一会儿，脚就会被草藤绊住。就算不能在这里悠闲地生活，也不该那么懊悔啊……”

只是听起来话尾的地方，声音变得有一点点胆怯不安。这时候，突然有个声音从他的脚边传了出来。

“你这么想离开这里的话，干脆就把脖子切掉吧。你那长长的脚也挺碍事的。只要狠下心通通切断的话，想出去就简单多了。”

“这样做的话，我就动不了了啊？”

一跳长颈鹿叫了出来。

“才没那回事呢，你一定能动的，你瞧。”

从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了一条蛇来。蛇双眼直瞪着长颈鹿看，并吐出细细长长地舌头。

“看来你不适合这片森林呢。跟着我来，我帮你带路。”

说完之后，蛇就快步离开了。

＊ ＊ ＊

快步不是很奇怪吗?蛇是没有脚的……当我意识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我大吃一惊。

逃避现实也是一个好方法。

我试着思考这一天——已经过了零点，已经是昨天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一件奇怪的事。直子大喊大叫，被这句话弄昏了头。自己一直惊慌失措。把女儿放回床上，盖上被子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看来我也需要蛇。说着“我带你去”，走在前面的地方。我完全走投无路了。至今为止，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三年前妻子去世时，直子也没有慌乱。不仅如此，还担心我，体贴我。

夜风吹得玻璃窗吱吱作响。车子的引擎声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大概吧，我转念一想。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是因为感冒了，还有点发烧。直子大概是做了个恶梦，思绪混乱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早上，她一定还会露出平常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的早晨即将到来……。

画在素描本边上的玻璃蛇一点一点地靠近眼前。 玻璃蛇是怎么移动的？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喂，快跟我来，慢吞吞的。”

我梦见被蛇那样训斥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起居室里传来的响亮的声音吵醒了。 看来电视开着。 我恍惚地，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踏踏实实地钻进了被窝里。 人的习性就是这样啊，奇怪的地方让人佩服。

听着广告歌般轻松的歌曲，我松了一口气。电视广告这不正是客厅的日常生活吗?

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冬天的早晨很暗。我没有开灯，摸索着打开了门，和我预想的相反，客厅也很暗。只有电视画面异常明亮，在狭窄的空间里闪烁着不规则的光线。

“什么，连灯都不开……”

我把手伸向开关，吓了一跳。 我觉得背对着这边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好像是个陌生人。

当然，回头看的无疑是直子。 “

“你看着。”直子孤零零地说。 “接下来的新闻就要报道我的事了。”

“你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新闻了。身着浅灰色西装的新闻主播正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

<……昨晚发生一件女高中生遭歹徒，该女子并因而死亡的事件。 死者是同市内私立花泽女子短期大学附属高中的二年级学生，安藤麻衣子……>

我吃了一惊。和直子是同一所学校的。

“你们认识吗?”

“该说是朋友吗?”直子的嘴唇微微一笑。就像在一个误会得不得了的人面前苦笑一样。“我就是安藤麻衣子。”

“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直子的话的意思，耳朵里传来了播音员冷静的声音。

<……警方目前正朝杀人事件的方向着手调查……>

“怎么看都不是谋杀。你听着吗？昨天晚上。我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用刀刺死了。”

直子用一种“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的淡然语气说道。

小宫打来电话，是当晚的事。

“喂，那项工作有进展吗？昨天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你饶了我吧，现在到了这个地步……”

正要说没有，小宫像是盖住一样，发出一种让我心安的声音。

“没做，那就太好了。那件事已经没有了，忘了吧。”

“……你说什么？你说的就是那个‘玻璃麒麟’吧。”

“啊，对了。不是塑料猪，也不是铝制的河马，而是玻璃麒麟。”

那是一种自命不凡的语气。

“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知你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没？”

“看了。”

我把它在面前摊开了。直到现在，我还在反复阅读一篇报道。

“不是报道了女高中生被杀的案子吗?被拦路杀人犯什么的刺了一刀……”

“并不一定是杀人狂，也有这种可能性……”

“那倒无所谓。问题是那个被杀的女孩是《玻璃麒麟》的作者。”

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宫的语速还在继续。

“对吧?我是看中了安藤麻衣子现在的年轻和前途。如果受到奇怪的关注，就会与我们的编辑方针相悖，首先，遗属也会很可怜。”

“……安藤麻衣子是作者，没错吗？”

“如果不是同一个小区里有同岁同名同姓的人，那就没错了。”

我好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宫担心的声音打在耳朵上。

“喂，怎么啦？难道你在生气吗？本来你对这件事就不太感兴趣。”

“小宫”我大叫一声，对方似乎吓了一跳。 “小宫，救救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送话器的那边，小宫说了些什么，但听不到。 我一个人，只是不停地嚷嚷。 可悲的是，眼角有一层淡淡的泪痕。

“帮我个忙，小宫。直子的样子很奇怪。这可不正常……”

“——喂，你果然认为是幽灵吗?”静香轻声说道。她有个习惯，喜欢用疑问句开始对话。我答不上来，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你是觉得我说的不现实吧?但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直子为什么会那么奇怪。”

她是小宫的夫人，和我交往也很久了。小宫听说了前一天的事情，还在仰天长叹，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妻子送了过来。当她和堆积如山的食品一起出现时，我连惶恐的力气都没有，都甩在屁股后面了。首先要征服积攒的衣物和洗涤物。结束后，她轻轻敲了敲直子的房门。

她一个小时后出来了，比我更不知所措。

“你能相信吗？小直呀，抽烟什么的。又不是我的傻儿子，怎么会抽烟呢……”

“你抽了什么？”

“CASTER。到底是不太习惯吸的感觉。

在挑战戒烟之前，我吸的是软七星。家里以前应该没有过CASTER。到底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更奇怪的是，直子现在也在抽烟。就像传道的耶稣的使徒一样，到现在为止，他不断地向我讲述烟草的危害。

“果然是幽灵安藤麻衣子啊。正好救护车跟警车经过附近的时候吧?那个时候直子发高烧正在睡觉,被杀的孩子的灵魂,便趁机占据她那虚弱的身体。真是骚乱的世界啊……”

静香所说的“骚乱”是指幽灵，还是指杀人狂，虽然不清楚，但我也不想确认这一点。 据我所知，她对一切超常现象持怀疑态度。 静香越热心地提倡幽灵说，我就越不安。

如果她说的是事实，安藤麻衣子想要什么呢？她想让直子做什么？

然后，直子什么时候会被释放？

我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完全不知所措。

到了深夜，小宫打来了电话。

你还活着吗。这是小宫的第一句话。 “我听说你看起来像要死了。”

“白天你太太来了，真是帮了我大忙，也不知道救了多少……”

小宫哼了一声。

“先问我，昨天提到的朋友刚才打来电话了。”

说起来，前一天晚上小宫说，他会问一个当新闻记者的朋友，关于安藤麻衣子事件的详细情况。

“那么，怎么样？”

一问，对方吞吞吐吐地说。

“今天，我可能没跟你说过，我从直子那里问了很多问题。直子……不，是麻衣子被杀时的样子。说实话，两人一对，有点让人毛骨悚然。首先是凶器，用刀和刀长约十五厘米的尖刀刺伤的情况，和验尸结果完全一致。然后是犯人乘坐的车，有证言说在现场附近看到了可疑的车。和小直说的车完全是同一款车。”

“报纸上没有这样的报道。”

“这是当然的。首先，这是不是真的和犯人有关系，也不确定。问题是，直子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那些不在场就不知道的事。”

小宫的声调使我不安。

“喂，你一定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那天直子因为感冒没上学，一直呆在家里。”

“可是，你不是出去过一次吗?”

“啊，是和你联系前。回家的时候，我开车经过过现场附近。这让我以后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大概是在事情发生前不久。回到家的时候，直子当然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可能去现场。

突然，小宫发出了与小身体不相称的响亮笑声。

“你呀，你一个人在忙什么？我为什么要怀疑？我知道直子一直呆在家里。”

“你说什么？

“那时我跟你通电话的半个小时前，我还打过一次电话。你还没回来呢。我就说了，你在哪儿磨磨蹭蹭的。”

浑身一下子没劲儿了。

“那时候……轮胎卡在沟里了。”

“脱轨？怎么又来了？”

小宫又笑了起来。

“走了一条不习惯的路，看漏了路标。本以为是走捷径，结果却成了单行道。慌慌张张地倒车时，“砰”的一声。”

“原来如此。”

“这条路太窄了，简直就像在捉迷藏一样，从前面开始就有人按喇叭，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娘在嘲笑我……”

我的心突然跳了起来。 那时少女讽刺的笑容。 和直子的表情中突然出现的表情，是不是像得让人毛骨悚然呢？

我从车窗探出头来道歉，少女耸了耸肩，好像在说“没办法啊”，选择了另一条路。——在等待着过早死亡的黑暗道路上。

心脏发出了与疾驰的马蹄相似的声音。我见到了那个少女。

恐怕是被杀之前的安藤麻衣子。

＊ ＊ ＊

……不久长颈鹿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双岔路。那条蛇伸出细长的舌头说。

“我能做到的，也就到此为止了。要走哪条路，得由你自己决定。”

蛇吐着细细长长的舌头，朝着某个地方走掉了。独自被留下来的长颈鹿非常的迷惑。因为他不知道到底该走哪条道路才好。

“对了，我的脖子很长，我就伸长脖子看清楚前方的路吧。”

于是长颈鹿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这两条路都一样，完全看不出前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长颈鹿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它捡起了一根树枝，让它立在路中间然后倒下。树枝倒向了右边。以防万一，长颈鹿又再做了一次。这次是倒向左边。第三次则是倒向它原本的方向。

“这样不行，我一定要赶快决定才行。”

长颈鹿喃喃地说道。然后它开始缓步向前走。棍子首先选出来，朝右边的路走去。

＊ ＊ ＊

“别往那边走。”

我被自己的声音吵醒了。 玻璃麒麟，是选错了路。 魔物居住，可怕的道路。而让它选木棍的，是我。

玻璃森林中，迷失的麒麟。迷路的麻衣子。

“……本想活得更久……”

几天前直子悲痛的叫声在耳边回响。 那真的是麻衣子的呐喊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即使是这样。

“拜托了，麻衣子。把直子还给我。拜托了……”

我的声音沙哑，被虚空地吸进了黑夜里。

4

“──我杀的一样。因为我，那孩子死了。”

我苦涩地喃喃自语。

“也许吧。”

神野老师平静地回答。她接受得太平静了，我有些扫兴，停下脚步。眼前是儿童公园。几名年轻的母亲不顾寒冷，让年幼的孩子在这里玩耍。

“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好吗？我累了。

说着，她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我坐在稍远地地方。

我用掉下来的树枝在地上写了字。 她窥视着，像少女一样天真地说:“哇，这是一个很难写的字。”

“喂，野间先生。你不觉得人的心很难吗？就像很难的汉字一样。”神野老师捡起小树枝，轻轻地描画着地上的文字。 “我走路很奇怪吧？你早就注意到我的腿不好了吧？”

她歪着头问道，我带着暖昧地点了点头。 她走路的方式确实有点奇怪。 刚开始一起走路不久，我就意识到这是因为她的右腿稍微拖了一下。

“五年前，我因为车祸受伤了。”她的语气很爽朗。“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脚被夹住而受伤。然而驾驶的人当场死亡。一般在副驾驶座的人死亡率很高,但奇怪啊。我们,只是等待着信号。红绿灯变绿了, 正要行动的时候，却有一辆车突然从对向车道冲了过来。肇事者还是十八岁的男孩,无执照,再加上一喝了一点酒。如果在那次事故中能有一点救赎的话，那就是那孩子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吧。”她用指甲把地上的字擦掉。“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高兴。我也不能认为我们运气不好。我一直在想，当时为什么选择了大海呢?”

“海？”

“嗯。那个人说‘海边和山上，你要选哪个？’的时候，其实不管去哪一边我都觉得不错。明明选山上的概率也是一样大。可我选择了海……就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发生了事故。”

“逝世的，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我的未婚夫。”她这样回答，明明不可能笑，但她还是微笑了。 “如果那时候我回答‘山上’的话，也许现在我也像那样在陪小孩玩吧……我到现在还不断在后悔。还无法让这件事过去。我的右脚应该只受了轻伤，大概是因为我还无法从那场车祸走出来吧。这一点我自己也明白。人心是真的很复杂的。”

说了些奇怪的话。 她又笑了。 那是一个痛苦的微笑。

然后她突然改变了话题。

“现在直子怎么样了？她不是一个人留下的吧？”

“当然。静香又来了。直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画画。你猜她到底在画什么？”

“……犯人的画像。”

“你很清楚嘛。”

惊讶地看着对方。神野老师严肃地回头看着我。

“我可以到府上打扰吗？我想和直子谈谈，而且我必须把那张画带走。”

“你说带去……是去医院吗？”

小宫严厉地宣告。听好了，二月一过。如果直子不能在那之前恢复原状，我就带她去医院了。

然而，神野老师却大大地摇了摇头。

“医院？不，不可能。”

“那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警察局。”

说完，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杀人事件的被害者的灵魂寄宿在我女儿身上，你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会相信我的。”

“那么，为什么？”

“野间先生搞错了。我去找警察说的不是安藤麻衣子的案子，而是另一件事——直子身上自己的案子。”

“直子自己的？”

神野老师突然露出了远眺的目光。在她的视线中，有一群孩子们精神饱满地玩耍。

“……跟野间先生还有这五年前的我是一样的。直子正深陷在选择了错误道路的悔恨当中。看了无法挽回的结局的话,谁都变成这样啊。决定道路的是细细的木棒。被忽略的单行道路标，随性选择的目的地。而直子的情况是，差了一点点勇气。

“你说直子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直到神野老师迅速抽身，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副逼着她的样子。 我猛然退了一步，等待她的回答。 神野老师像是在叹气一样说道。

“直子没能告诉任何人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没能告诉身为父亲的你。那天——二月二十一日，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一个男人突然从车里出来，突然被人用刀指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那样的事呢？我这么傻……。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苗条的女人。

一切都是合乎逻辑的。 不讲理的行凶，是连续发生的。 安藤麻衣子被杀的二月二十二日的事件，以及前一天、二十一日的事件。第一个被盯上的是直子。

直子不敢对任何人说发生在自己身上异常的事件。 恐怕是因为太过恐惧。 就像神野老师说的那样，只是因为缺乏勇气。反而直子发烧，逃到了混浊的世界里。那天晚上，第二天也是。结果会怎么样，直子还要看第二天早上的新闻才知道。只要中间没有发生大事件，新闻就会重复同样的内容。在我起床之前，直子已经知道了一切。

不难想象当时的直子会陷入多么大的恐慌之中。前一天晚上，光是听到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直子就已经陷入了混乱。直子害怕得要死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

二月二十二日，犯罪行为不断重复。就像前一天晚上直子面临的噩梦一样。就像播放录像带一样，一模一样的场面。同样的凶手同样的台词，同样的车，同样的刀。不同的是，暴露在凶器刀尖下的少女和她的命运……。

如果她告诉了我，警察介入调查，提醒注意附近一带，或许可以避免的事件——。

神野老师继续平静地说。

“……也许，直子对安藤抱有近乎憧憬的心情。也许她想变得像安藤一样。看着直子，我有过这样的想法。”

很有常识的直子。平凡的直子。这种平凡就是我心爱的女儿。在她眼中，傲慢的美少女安藤麻衣子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呢?

“……安藤经常来找我，是为了抽烟。”

听到神野老师的话，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在保健室里抽烟？”

神野老师微微缩了缩脖子。

“只在这里，一天只抽一根的话，也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要在别的地方抽。放学后，我有时会来这里，聊聊天儿。”

“直子知道这件事吗？”

“嗯。她也是‘常客’之一。聚集在保健室里的孩子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大家都很寂寞。”

说完，她担心地看着我。我确实很受伤。

“那是因为没有母亲吗?”

“不无关系,但不全都是。那个年龄的女孩们,难以置信地敏感,傲慢,而且脆弱。正像玻璃麒麟一样。总是竭尽全力地伸长脖子，伸懒腰，所以很不稳定，很容易坏掉。”

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思考。人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没能选择正确道路的内疚，获得自由呢?

不久，我们到家了。神野老师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静香笑了笑，独自走进直子的房间。就这样，两个人聊了很长时间。

5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瞪着天花板，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直子走进了房间。

“睡不着……”

直子战战兢兢地说着，我坐了起来。

“我也是。我睡不着，正发愁呢。你等一下，我先把房间暖和暖和。”

直子呆呆地看着我点着炉子的手。

“今天晚上，想和父亲你谈谈。”

“神野老师是这么说的吗？”

“嗯……”直子点了点头。直子坐在火炉前，我给她盖上了毯子。暖炉上的火光映照着直子的侧脸。

“我很害怕，不想死。但我觉得与其被人欺负，还不如死了算了，所以就逃了。”

“没什么好勉强的。”

“不。”直子摇了摇头。

“求求你,我听说了。从现在开始……。我,跑了。跑了又跑，在运动会上也从来没有跑得那么拼命过。胸口痛得要命，想吐……嘴里满是苦味，喉咙好像被烧焦了一样。这是胃液的味道吗？我想得很怪。”

我把毯子和女儿的身体紧紧地抱在一起。对于这样一个没有着落的生命能够被抱在怀中的事实，他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

“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得掉吗?”直子在我怀里说道。“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刺你。他没打算杀你。所以你得救了。”

“可是麻衣子被杀了……”

听了我的话，直子颤抖了一下。

“麻衣她一直很烦恼。因为她的父母就要离婚了, 但他们两个都想要麻衣。麻衣，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很喜欢，但是同样讨厌……她知道三人没法一起生活了。虽然非得选一边不可，不过她一点都没办法选。如果能消失不见的话，说不定也不错。她这样说。”

“消失……”

我又重复了一遍，吃了一惊。玻璃麒麟。透明的心，空虚的心。

麻衣子在玻璃森林迷路了。

“喂，你觉得真的是这样吗？麻衣死了……”

“不会的。”

只要把这个故事看完就会知道了。

因为在《玻璃麒麟》中，玻璃的长颈鹿最后还是回家了。就算绕了远路，还是会为了在玻璃草原尽情奔跑而回来的。

“神野老师说过，人的心就像是很难的汉字。不会写，不会念。总之不能像平假名、片假名那样。可能反而因为复杂而有趣，就算这样才能写出拥有许多深奥含义的美丽故事不是吗？”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说得很难听，但大概是想说的话，直子又点了点头。忽然微微一笑。

“今天二月就结束了。二月真的要逃跑了。一转眼就过去了。”

“不，今年是闰年，二月到明天。”

这一天的缓期，似乎救了直子。二月还没结束，案子也还没破。

然而，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直子的嘴角再次微微绽开。

“是吗，我忘了。春就交给你一天了。”

很有意思的说法。看着女儿完全开朗起来的脸，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刚才想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

“我在想，说不定直子有成为优秀女演员的潜质。”

直子似乎有点闹别扭了。

“我根本没想过自己在演戏。”

“……我知道。我知道。”

我觉得自己说了些无聊的话。过了一会儿，直子突然露出了一副想恶作剧的孩子的表情。

“爸爸，你知道吗?神野老师的名字吗叫菜生子，写的是长油菜花的孩子。”

“这名字真好听。”

“是吧?”直子窃笑着说。“我刚才也有个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事？”

“如果爸爸和神野老师结婚的话，我和老师的名字就会一样【野间直子（菜生子）】。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奇怪了，怎么称呼他们呢?”

发现自己惊慌失措得目瞪口呆，更加狼狈了。

“ 确实很奇怪。”

说完，他故意咳了一声。

在我的怀里，直子笑的停不下来了。

① 《玻璃麒麟》（完）

第一卷 ②《三月之兔》

昨晚开始下雪，到了早晨就变成了雨夹雪。三天前下了一场雪，积雪达到10厘米厚，交通时刻表混乱不堪。在东京，不如说是在三月份才集中降雪。期待大雪还是少女时代的事。

下了车站的楼梯，是一条狭窄的商店街，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住宅区。冰冻的雪块被雨夹雪慢慢地融化了，成了一个个小窟窿。

“小幡老师，早上好。”

身穿深蓝色学校外套，同样把头发编成两半的学生们，像兔子一样啪嗒啪嗒跑来。她们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看起来像姐妹一样。打了个招呼后，我轻轻看了其中一个人一眼。

“喂，你们围巾的围法，违反校规！”

没关系啦。少女开玩笑似的喊着，舞动着红色的围巾逃走了。其他的少女们也在后面追着她，叽叽喳喳地笑着。在暗淡的天空下，只有她们撑的伞像开了花一样鲜艳。

让已经上高中的女孩们穿上统一的校服，要把扣子扣好，正确地系好领带，从鞋子到围巾到头饰都一一干涉。如果说对这么细致的安排和禁止事项的设置没有一点意见，那才是谎话。去年，关于雨伞的规定终于消失了。学生们很久以前就向学生会提出了要求，这是经过一番周折后才做出的决定。

之后，下雨天的上学路变得‘华丽’起来。然而几乎同时，又发生了数起雨伞被盗的事件。被拿走的都是些昂贵名牌的雨伞。

这该怎么办啊，几位老师这样说。从那以后，一下雨心情就变得沉重了。

人行道上的雪变成了贝壳？形状，鞋印和车辙伴随溶出来的水在寒冷天气中地堆积着。冻僵了的脚趾很刺痛。沿着大路走其实更近，我突然想到，就拐进了一条小巷。我找到了我的目标。在用旧板墙围着的极小的场地上，有一座旧木屋和一个二坪左右的院子。庭院里有几棵树，也许是因为阳光不多的缘故，每一棵都是瘦弱的。

“那是辛夷花。”

她指着隔着围墙能看到的一根，那还是神野老师告诉我的花名。当时，我无感地望着她用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着的那朵瘦削的花。她对着我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说。

“是在早春就开了的白花。”

仅此而已。既没有说“很漂亮”，也没有说“我喜欢那朵花”。但是，我却特别想看看那朵花。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了。

想着差不多该开花了，但日子却匆匆忙忙地过去，连走与平时不同的路的余地都没有。可能已经晚了，毕竟是早春的花。

我斜着伞，抬头仰望枝头，但那朵花还在开。可能确实有点晚了。辛夷花已经过了最美的时期，只剩下凋谢了。白色的花瓣沉重地支撑着混着雨夹雪的水滴。长途跋涉让鸟儿们疲惫不堪，在枯枝上歇息翅膀。

迎面走来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男子，一眼也不看这边，急急忙忙地从一旁走了过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走这条路吗？ 我不认为他知道这朵在早春盛开的短命花的存在。 工薪族太忙了，没法注意路边的花。

一月走。二月逃。然后三月离去──。

就这样，岁月转瞬即逝。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但如果仅限于青少年，十年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我，在十年前──十年前也是闪闪发光的高中生。在我看来，这十年转眼间就过去了。 然而，那时的我们和现在的孩子们却大不相同。对事物的思考方式、价值观，甚至在这些之前，连一般常识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冷风吹得耳垂一阵酸痛。复现的，是几天前自己的声音。

“——不过啊，从现在的我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简直就是外星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也叫人搞不懂……”

“因为是现代的女高中生了” 城山爱子装模作样的收场，脸上露出了坏笑。 “这句话已经是康子的口头禅了。

我苦笑着，轻轻耸了耸肩。虽然不甘心，但完全正中下怀。

当话题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内容时，不知不觉就会说出这种愚蠢无知的说法。我自己也早就意识到了。我知道……就是这样。

最近，让人郁闷的事情很多。怎么看都是内部发生的偷盗事件，一些学生参加约会俱乐部被发现，有把头发染成茶色的孩子，也有因为偷东西而被训导的孩子。这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的女高中生啊……”应该会逐渐收敛吧。

当然，用校长等人的话说，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所以对于学校内部发生的事情，不能到处宣传。在这一点上，爱子是一个可以安心吐露心声的人。不管是该嘴巴紧的事，还是与学校无关的事。

但是，发牢骚这种东西，即使是好朋友也不会喜欢一直听。反省过后我马上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康子还好吗？”

每当提起好友真爱女儿的名字，心里总是痒痒的。因为和自己的名字一样，有点不好意思。当然，这并非是偶然。

学生时代，当时还姓木村的爱子对我说:“如果我生了女孩，就叫康子吧。”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呢，我对未来的事也感到很惊讶。但实际上，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在上学时就结了婚，半年后生了孩子。那是我们二十一岁时的事了。

惊叹、困惑和失望。这就是当时真实的心情。对我来说，爱子是最好的朋友，更是最好的敌人。无论是学习还是其他方面，我都不想输给她。但是，我经过千辛万苦、努力才跨过的障碍，爱子似乎总是能轻松地跨过。

当爱子眼中闪烁着光芒，告诉我将来要当老师时，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未来已经确定了。所以她的行为是严重的背叛啊。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是这样的。

“康子还好吗？”

“挺好的。”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不知聊过多少次了。当时还是婴儿的康子，现在也上小学了。每次提起这个和我有同样名字的少女，我都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涌动的不安。

当然，爱子现在还是非常好的朋友，她的女儿也格外可爱。对我来说，向爱子发牢骚和倾诉可是非常重要的时间。

痛苦的是，我觉得爱子一定是比我更好的老师。说不定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当老师。

年轻的母亲不知是否了解我复杂的内心，像往常一样，非常爽朗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已经好过头了，都叫人伤脑筋了。最近，变得狂妄自大，真够受的。养孩子也不轻松啊。”

“话虽如此，但你的敌人只有这一个。我要对付的可是四十个人。”

我笑着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吃了一惊。刹那间，胸口一阵刺痛。我用一只手遮住脸，无力地喃喃自语。

“……不对，不是四十个人了。”

“怎么了？”

“三十九个人……有一个人被杀了。”

2

安藤麻衣子去世已经近半个月了。应该说才半个月。当我听说我的学生死了，还是被杀的时候，我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当我听说她被一个杀人狂刺杀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安藤麻衣子是个特别漂亮的孩子。如果是她的话，模特或艺人都能胜任，实际上她也受到了很多这样的星探的欢迎。我觉得这也是必然的。学生中也有着自信满满地说‘她最近要以艺人身份出道了’的小麻雀们，但那只是掺杂着某种希望的单纯推测吧。

“我们中间能出道的，只有麻衣了。如果朋友里有艺人的话，就太厉害了。”

女孩们异口同声地说。

“有多厉害？”

她爽朗地回答。

“可是，艺人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不是都知道吗?然后，我就可以给木村拓哉等明星打电话了。”

实在是太无聊了。

对少女们来说，“美”是绝对的信条。本来，从少女期到十六七岁即将长大成人的时候，虽然身体健康，但并不像她们所期望的那样美丽，也是最胖的时候——也有极少数的幸运的例外。于是，她们不惜一切努力想要变得更漂亮点。我常常叹息道，要是能把这份热情用在学习上就好了，但我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能轻蔑地笑。

不过，她们认为只要拥有美丽，就能拥有世上所有的“好东西”，虽然这很夸张，但绝不全是错觉。比如，我知道自己不漂亮。作为女人，这终究是不幸的。

直到她被杀的2月22日那天。大家都认为安藤麻衣子天生就在幸运星之下。

那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来了好几个警察。作为被杀学生的班主任，我被问了很多事情。来了越来越多的媒体人，在新闻上，诸如“美女女高中生被杀”、“夜路上被杀人狂刺杀”等耸人听闻的标题跃然眼前。八卦节目的记者也在校门口高声吆喝，逮到一个学生就拿起麦克风。其中一名电视工作人员甚至要求在被杀学生的桌子上装饰鲜花。

他说‘这样才有感觉嘛。’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去。仅仅一周的时间就瘦了四公斤。

“被杀的安藤麻衣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换了说法，换了人，很多人提出的问题最终都集中在这一点上。我重复的回答就印章一样。

“她聪明认真，在其他学生中也很受欢迎。”

这是一种抽象的回答，坦白说我自己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身为班主任却完全不了解学生。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是，对于同样的问题，学生们的回答也不能说比我更丰富。她们也不约而同地回答了同样的问题。

“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结果，和我对安藤麻衣子的认识，没有什么区别。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少女们看起来都非常生气。痛哭，哀伤，然后愤怒。如果是对犯人的话也能理解。但我总觉得少女们的愤怒都指向了安藤麻衣子。

“——我说过很多次了，他们绝对是外星人。他们是外星人。他们是来侵略地球的。我一点也不理解，也不认为能理解。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当了教师，几乎没有什么好事。总之，当女校教师绝对不行。”

虽然是开玩笑的，但一半以上是认真的。我一直这么想，我想辞职，我想辞职。

突然，朋友柔软的手掌轻轻触碰到我的头。那轻飘飘的触感，像是轻斥我，又像是鼓励我，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她用母亲对自己幼小的孩子那样的温柔说道。“我没当上老师。”

“爱子……”

“有了孩子之后我这么觉得，一年中，大概有三百六十四天的时间，总是生气、怒吼，养小孩就像是战争。理想和现实是如此的不同，我真的很讨厌。但是，有一两天，我真的很高兴，我想，有孩子真好。人会因为那一瞬间而成为父母。康子也一定有这样的经历吧，当教师真好。”

我盯着爱子的脸。眼角突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不知道，也无法理解。

这种焦虑笼罩着我的内心，我一直哭不出来。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的眼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滚落下来。

“……再多一点。”我勉强微微一笑。 “再努力一点。”

对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必须努力，为了自己，必须加油。为了经常听我示弱而不露出丝毫厌恶的表情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为了十七岁就去世的安藤麻衣子。

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也不是离开的时候。

我离开湿漉漉的辛夷花，朝学校走去。

花就默默地在那里。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

3

“小幡老师，打扰下……”

教室的门开成一条小缝，新田老师悄悄地招了招手。我让学生们写英语作文，然后走向走廊。如果能用上我刚教的句法就好了，但不管怎么说，她们的记忆就像鸡一样差。

“校长叫我们马上到会议室集合……二年级的老师好像都要去。”

她胖乎乎的圆脸，浮现出了不安的神色。

“Really?”出于同为英语老师的习惯，我不由得这样回答，小声逼问对方。“可是现在是上课时间啊，叫我们中断上课立即集合?”

“没办法，我也是中断上课出来的。”

我吐出一口气。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天了。校长就是很专横的一个人。她老是一想到什么事，就要马上叫人去做才甘心。自己却连两三年后的事情都没有规划。

她直接把我们这些一线教师拉进来，在第一线指挥各种各样的“革新”是最近的事了。具体方面，加强英语教育、推广国际化、积极引进电脑……诸如此类，每个学校都考虑的事情，却现在才策划。还有尽可能地降低成本，马上就可以实现，这些根本都是不合理的要求，所以在实际工作中也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校长热情高涨，而我们却只感到扫兴。

主要是经营情况实在不理想。这几年，入学人数一直在减少。但这不仅仅是我们的问题。说到底，孩子的数量正在急剧地减少。有一本杂志预言，再过几年，所有的补习学校都将倒闭。 据说会出现大学总招生人数超过应试人数的情况。不过，在现实生活中，大家想入学的都是名牌大学，也不是哪里的大学都可以。学校是会减少招生人员，但补习学校可不会马上倒闭。 眼下还是该抱有相当大的危机感。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所有私立教育机构。与所谓的“婴儿潮”一代的孩子刚到学龄时相比，其骤减程度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

但是，即便如此，也绝对没有理由说‘像你这样适龄的女性不结婚了’之类令人厌恶的话。把人当作马车来使唤，约会也不约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战死而终的心态来面对吧。”

这位原社会课的教师、非常喜欢历史小说的校长，用这种夸张的表达向我们发出号召。 天哪，我在内心吐着舌头。谁会喜欢满身是血挣扎着死呢？反正要死的话，我想在榻榻米上，美丽安详地死去。

我让新田老师先去，给学生们上了自习的指示后说了这句话。

“时间不多了，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

“是吗?”举手的是成尾纱耶香。来了。我悄悄做好防备。这孩子的疯狂程度，在办公室里都成了话题。经常提出与课堂完全无关的问题，令授课教师感到困惑。她本人并没有恶意，总是很认真，这就更糟糕了。

果然，这次她也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说道。

“小幡老师，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这件事，我很想知道。

进入指定的会议室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里。我稍微有些畏缩，坐到空位上。校长看了我一眼，故意地咳嗽了一声。粗框眼镜的后面，是一双很有女人味的、总是在掂量对方的小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生们用了一种似懂非懂的形容，比如“好色大叔和土里土气的混血儿”之类的。还是稍微少了些趣味。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校长不耐烦地说着，又清了清嗓子。

“很遗憾，附近的居民对我们的学生有所抱怨。”

“又是并肩骑车吗?”保健体育的石田老师急匆匆地说。她的细胞就像头盖骨里塞满了肌肉，但绝不是坏人。但遗憾的是，“不是坏人”和“是好人”未必是一致的。

“我早就提醒过了。”

她很不情愿地这么说。

你们学校的学生们在狭窄的道路和人行道上到处乱走，妨碍了通行，真是受不了——这样的投诉，过去确实有过好几次。每次都提醒学生们，对方也会乖乖地点头，但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

但是，如果只是那些事的话，没有必要在上课时叫来开会啊，而且都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很奇怪。

果然，校长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虽然那也是平常要她们注意的事，不过这次的事情更为严重。听说今天早上有本校的学生撞到了老人，结果没有道歉就走掉了。对方可是七十岁的老人家。”

“什么！太过分了。”教务主任喊道，年级主任抱着胳膊说:“不能原谅。”简直就像在看一出糟糕的戏。被学生们一起评价为“怪兽系”的这两个人，平时的关系非常不好。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用了“流氓对流氓”这个词。他笑着说，说得真好，但自己被人称为“オバタリアン”，心情并不愉快。不过，我更愿意相信这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因为“オバタ”这个姓。

“那个……”我战战兢兢地说。“就为了这个，特地把我们叫来吗?”

“就这样？” 校长瞪了我一眼。 “对方是个软弱的老人，这不是极其卑鄙卑劣的行为吗？”

“您说的当然是对的，但现在正在上课。对教育工作者来说，最为重要的教学部分就此中断，我想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再说，为什么只请二年级的班主任来呢？仅凭刚才的话，我还不能理解。”

“国立大学毕业的才女真就是不一样呢。”

对方特别讽刺地歪了嘴。

“问题学生说是两年级的，这是没有错的。听说这位老人还记得校服领带的颜色……是深红色的。”

校长把大家环视了一圈，好像在说:“怎么样？” 她把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慢慢地补充说:

“还有一件很为难的事……听说那位女士拿着随身行李，被撞倒之后，行李掉到月台上，然后里面的东西坏掉了。”

“里面有什么？”

新田老师用蚊子叫的声音喃喃道。

“据说，这是个代代相传的古伊万里花瓶，市值数百万元！”

4

我们学校的校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配上彩色格子图案的褶裙，和以前比起来，款式要漂亮很多了。 夹克下面穿着学校指定的白色上衣，领带从一开始就打好了并用挂钩给扣住。 领带的颜色因学年而异，现在三年为橙色，二年为深红，一年为黄绿。 每年都会有不同的变化，学生们要连续三年佩戴入学时指定的同一颜色的领带。有趣的是，无论哪个年级在领带的颜色上，似乎都觉得自己才是最难看的。

总而言之，真糟糕。

据说，这位老妇人非常生气，好像还会提出诉讼。我觉得确实很有道理，但我也想说一句怨言，对方为什么要带那么贵的东西坐电车，而且没有保险吗？

“好了，总之，请马上、马上查出是谁做的。不先把人找出来的话，事情根本讨论不出什么结果。”

校长像往常一样，毫不客气地命令我们。似乎想尽快把问题从“学校对个人”转移到“个人对个人”。之后，当事人之间就可以继续进行讨论，直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叹息。

“我还以为要说的是那份意见书呢。”新田老师小声说。“所以我才害怕呢。”

就在大家为期末考试和入学考试做准备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校长叫大家要写【对本人提案的学校营运、教育之方针提出建言】。

“干嘛害怕，你写了什么?”

新田老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说出来……”

“你写了批评性的东西吗？” 我狠狠地皱起了眉头。“真傻，你又在逞英雄，那可是陷阱！”

校长的方针非常容易理解。对追随自己的人要重视，对批评自己的人要爱理不理。说是报告，其实是tz教的踏绘。

“一时之间觉得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

对方悲壮地说了这句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很理解她的感受。即便如此……

我看了下表，离休息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决定先继续上课。

在上楼梯的途中，已经听到女孩们热烈的聊天声。毕竟二年级的全体学生都处于放任状态。我们这两班，别说是蜜蜂了，简直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闹腾。正当我悄悄走近门，想猛地打开门，却听到了非常清晰的对话片段。

“嗯，那个老太婆用一双可怕的眼睛盯着我。”

我刚要伸出来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没办法啊，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个老头害的。”

那个略带沙哑声音的主人，立刻认出了川岛由美。虽然说话非常粗暴，但对现在的孩子们来说并不稀奇。与其这样……。

胸口的跳动越来越快，我自己也很清楚。刚才听到的话难道是……。

“一大早我就生气了，真是的。”

“怎么可能呢，由美。”成尾纱耶香一脸兴奋地说。“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每天早上在电车里遇到的男孩子，今天早上也是……”

深呼吸后，果断地打开了门。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三十九条深红色的领带笔直地朝向我。

我知道，要追究川岛由美，只有现在。但不知为何，我说不出话来。大概是我自己看得太仔细了吧，川岛由美奇怪地回头看了看这边。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邪恶。她是个身材魁梧的少女，篮球社的主将。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的女儿，上面还有一个上私立大学的哥哥，正为筹措学费和房贷而苦恼……。

“大家打开课本。”

想要把视线从川岛由美身上移开，需要一些努力。我努力用冷静的语气说。

“——继续上课。”

5

之后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反过来说，什么事都没有的时间也就短短几天而已。

那时我正在削铅笔。在摊开的纸巾上，用美工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明明有电动削铅笔机，还特意这么做，这不是简单的逃避行为。我有个坏习惯，就是在不得不做不喜欢的工作时，会不由自主地埋头于更单纯的工作。

我的课程表里也有几个空间，就像刚刚开始的bingo游戏一样。如果这宝贵的空闲时间可以用来休息就好了，当然，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无论何时，我总是有一大堆工作要完成。当务之急是填写学期末要交给学生们的成绩单。

这真是个天大的劫啊。不知道学生们是否明白，如果成绩不理想，做出评分的人的心情和获得分数的人心情一样沉重。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削一百支铅笔。在已经是自动铅笔的时代，我几乎没有使用过几支。小心翼翼地削最后一根时，我注意到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飞舞。走近窗边仔细一看，窗框处有着几片花瓣。呈深粉红色，中心部分为白色。

为什么会飘下这种东西？

幸好中庭是水泥砌成的，我穿着高跟鞋悄悄地走到外面。也有几朵花被风吹得飘落在我的鼻尖上。

抬头一看，有一片天空夹在两个校舍之间。细碎的淡淡的云彩，就像模糊的树叶一样飘荡着。 当我用眼睛看着云的流动时，我张开了嘴。

从屋顶的扶手上可以看到随风飘动的格子裙，以及从裙边露出的两条腿。

我突然想起刚才的花瓣是开在正门门前花坛里的瓜叶菊。这种花虽然可爱又结实，但探病时却是大忌。

因为它的发音听起来跟‘死’一样。（瓜叶菊cineraria前两音节发音同日文‘死’sine）

这种不祥的联想，足以让我想象到最坏的情况。我发出无声的呐喊，下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冲进了校舍。

我飞快地跑上楼梯，惊恐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好不容易爬到屋顶的时候，心脏仿佛要爆炸了。我来不及调整呼吸，就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平时几乎都不用的蝴蝶锁链发出哐哐的声音。

正对面，十米开外的护栏上，一个学生正对外坐着。她手里握着一朵几乎被剥去了花瓣的花。大概是被门的声音吓了一跳，上身微微倾斜。瞬间，我感到一阵胆寒，对方回过头来，认出了我，微微一笑。

“小幡老师，怎么了？”

她就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样放松。

“你怎么啦……”

我说不出话来了。

在那里的竟然是我们班的学生。她的名字叫野间直子，成绩在中等偏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在校方看来应该是个“好孩子”。

“野间同学，你在这干什么？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是不是在上课，这个时候应该不是太重要的问题，但我首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老师，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很困扰吗?”少女扑哧一笑，又重复了一遍。“会为难吗?”

话还没说完，就把剩下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随风飘散。她的动作很像花卉占卜，但怎么看都不像在占卜爱情。

“スキ、キライ”的同义词到底是什么呢？

シヌ、シナナイ？それとも、トビオリル、トビオリナイ？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不会跳下去吧？”

我慢慢地走近了。我觉得我好像在两个人之间拉着一根细绳。

“……电车进站的时候，有时会想，如果跳到铁轨上会怎么样呢？还有，走在人行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潮。总觉得……”

“我不会。”

还有五米。

“麻衣她，为什么会死呢？”

少女一边把玩着花茎，一边孤零零地说着，我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安藤同学她，并不是自己寻死的，她是被杀的。相信再过不久，警察一定会抓到犯人的。”

“也许是那样没错。被杀也好，自杀也罢，其实都是从此从世上消失不见了。”

那是大人般的语气。消失不见…… 我在嘴里重复着少女的话。悲叹中夹杂着些许羡慕，难道是我想多了吗？

孩子越来越少。就像削得细细尖尖的铅笔尖一样。未来看似越来越渺茫。

“啪”地一声折断，或许是不可能的。

这和我走上社会后感到的不安有点像。在一个组织里持续工作，就像一座金字塔形的山，一个劲儿地往上爬。没有休息，也没有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往上爬。我担心，辛辛苦苦爬上去的地方，说不定就没有给自己的座位了。

我凝视着一个小女孩，她危险地坐在栏杆上。她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沉稳，平静。

“对不起，老师。”她把几乎只剩下花萼的花茎突然放了出去。“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跳下去。我只是在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说着，少女跳了下来。不是在遥远的下方的地面上，而是在屋顶坚固而平坦的水泥地上。

我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地上。

“老师，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们呢?”

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眼前，歪着头问道。

“……咦？”

“花瓶的事啊。其他班的学生，好像都被他们的班主任问过了哦。老师之所以没有问我们，是因为相信我们吗？还是……”

“你觉得是哪一个？”

反过来问，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我的真实想法。但少女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哦。”

“什么？”

“神野老师是这么说的。”

“神野老师吗？”

不知是什么时候，这位保健教师告诉了我辛夷花的情况。

“是的。”女孩点了点头。“所以老师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野间直子站起来，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好像把老师吓了一跳。很抱歉让我是担心了。我会好好回教室的。”

“野间同学……”

我悄悄地叫住了想要离开的少女。

“我不太明白。安藤去世的时候，大家都哭了。当然，我知道她们很伤心。但我觉得还不止于此。大家都好象在生气……不是对犯人，而是对安藤。你们在对谁生气呢？安藤同学既漂亮又聪明，应该是拥有最美好未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无法获得幸福……”

就像我曾经对爱子失望一样。那时我对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了惊讶和困惑。那时隐藏着类似愤怒的情绪吗？

在安藤麻衣子去世的同时，少女们的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诞生并成长着。

这是我自己对康子的微薄所无法比拟的沉闷的不安。但是，深层次的东西是否又有着相似？

野间直子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用略显苍白的语气说。

“大家自己都不太明白，我也是……小幡老师不也是吗？”

没有答案，少女微微一笑。

“请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父亲，他是个很爱操心的人。”

虽然是开玩笑的说法，但她的目光却很认真。少女叮嘱地点点头，小跑而去了。

我走近野间直子刚才坐着的栏杆，仰望着天空。

也许这里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呢，安腾同学。

——离天空最近，同时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即使不能理解也能明白一些了。

我是这么想的。

6

当我邀请她一起回去时，神野菜生子并不觉得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是个奇怪的人。她和所有的教师都能亲切地交谈，但也总是与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总是冷淡地将长发拢在脑后，不戴任何首饰，也几乎不化妆，但有时却美得令人吃惊。

我知道有很多学生仰慕神野老师。野间直子就是其中之一，被杀的安藤麻衣子也是如此。

“……小幡老师最近好像也一直很忙。”

刚走出校门，神野老师就说道。

“嗯，三月份对学校工作人员来说就像腊月一样……偏偏在这个时候，会发生很多事情。

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一样，每天都说着‘好忙，好忙’到处跑。”

“记得它是叫‘三月兔’的吧”神野老师笑了。 “这才想起来，不知道是小学几年级的时候，在音乐课上学了一首叫《三月之兔》的歌。歌词里确实有兔子，但三月这个词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我觉得很奇怪，直到有一天我才注意到。据说歌曲集里的第三首歌是《月之兔》。三只是一个编号。而老师只印给大家《月之兔》那一页而已，所以才会一直搞不懂。”

“我知道那首歌。兔子为了救一个快要饿死的爷爷，自己跳进篝火里烧死了。它的意思就是‘请你吃我吧’。而老爷爷其实是神仙，后来它就让让兔子的灵魂升上月亮。所以现在还能在月亮上看到兔子的影子，可喜可贺……确实是这样的内容吧？”

也许是我直白的话太可笑了吧，神野老师又笑了。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问一问。

“那个，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前几天，一个学生撞上一个老人，把花瓶打碎了……神野老师说过，打破花瓶的不是我们班的孩子吗？”

“是野间同学吧。”她慢慢地随声附和。“好像跟我说的有些不一样。没做这件事的，不只是小幡老师班上的同学们。”

“那是说你不是二年级的学生？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恐怕都不是。”

二月之后是三月……这是一种直截了当的语调，仿佛在告诉人们一件固定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被撞的老人说，他看到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

神野老师对我歪着头，露出了春天阳光般的笑容。

“小幡老师，今天天气很暖和，春天是风和日丽，可那天却不一样。从早晨起就下着冰冷的雨夹雪。学生们都穿着学校外套吧。校规上有‘扣子要扣好’的规定，即使没有这个规定，在寒冷的天气里大家也会这么做的吧。所以，领带什么的，怎么会看见呢……”

一瞬间，我呆呆地张着嘴。

“那么是老婆婆撒谎了？不过为什么……”

我刚这么问就注意到了。这还用说吗?市价数百万日元的花瓶……

“……损害赔偿，”我苦笑着。 “我真没出息。如果是现在的孩子，做这种事也不奇怪……不，真的会做的……我首先是这么想了。不仅如此，我还怀疑自己班上的孩子。”

“也许小幡老师在自习时听到了川岛同学所说的话，所以才感到不安的吧？我从野间同学那里听了几句。那时她所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根据神野老师的说明，川岛由美在满员电车里遇到了色狼，拼命想往相反的方向逃跑的时候，被站在那边的老妇人瞪着说‘别推我啊’……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时机刚好，而且只听了一部分，所以完全误解了。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奇怪。这样的话，不就跟神野老师所说的“三月之兔”一样吗？

“神野老师，我真是丢脸。我到处奔波却什么都看不见，真像个傻子。而神野老师只待在保健室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因为我一直在保健室里。”神野老师羞涩地微笑着。“各式各样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聊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神野老师，你不会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们吗?”

“……我想有些事情就算无法理解，也能体会，不是吗？”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打量着神野老师的脸。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啊。”

7

那天，我走在走廊上，心情很郁闷。不仅仅是因为夹在腋下的成绩单。脑海里浮现出校长厌恶的眼神。

当她建议报警时，眼镜后面的细眼睛微妙地歪斜了，因为破裂的花瓶很有可能是恶意的欺骗。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种疑惑油然而生。

校长不是在撒谎吗？

不能说全是虚构的。但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骗局呢？如果深红色领带的部分，正是她的创作呢？

学校的经营明显陷入困境。 经营者最先考虑的是裁员，这一点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吧。 更何况，在学生减少的同时，即使减少一两名教师，校方也不会感到痛痒。而年末正好是职员聘书重新签约的时候，这是一个很有道理的借口。

以安藤麻衣子的事件为首，最近二年级的问题很多。有一种危险的气氛，如果在上面堆上一个小石头，就会有什么东西嘎啦嘎啦地崩塌。

我觉得这是愚蠢的想法。这等于在楼梯上放石头，期待有人绊倒。这只是一个可能性的问题。

但是……。

我摇摇头，停了下来。现在，首先要给学生们发成绩通知书，并给他们一个辛辣的评论。

我站在我们二年级二班面前，一时沉浸在感慨之中。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个教室教这个班。明天开始放春假。

“大家，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打开门，我就兴奋地叫道。一阵“啊”的欢呼声。我把抱着的一叠纸在讲台上摆好，说了声“成绩单”，学生们发出了悲鸣。

“老师，在那之前……”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的是野间直子。 “我们也有礼物给老师。”

一下子从桌子底下取出一束稀奇古怪的花束。

不，一开始看起来只是颜色繁杂的洪流。仔细一看,小苍兰、郁金香、水仙花、矢车菊、金鱼草、玫瑰、康乃馨……,名字也不知道其他多种多样的花,变成了颜色和尺寸都不分的杂乱无章的花束，用红丝带系在一起。

“大家每人买了一瓶。”野间直子自豪地说。“一共三十九根，虽然有点不好拿，但这是我们的心意。”

“那个，关于麻衣子同学相关的事情，小幡老师一直都没有精神吧。”成尾纱耶香这样说。 “所以说，快打起精神来。”

“小幡老师，加油。”

川岛由美说。其他孩子也各自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要加分哦。”

“快点结婚啦。”

“不要常生气了。”

“就算被校长骂也不能哭哦。”

“啊，老师我，很感动，我很感动。”

“大家都是好孩子。”

野间直子焦急地把花束递给我。

“对不起，上次让大家担心了。另外，这是我代表大家，感谢你们这一年的陪伴。”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五颜六色，杂乱无章、参差不齐、颜色各异、支离破碎的花束。

我是个冷酷的女教师。就这么点事，我怎么能受骗呢？还有，你们一定会做些荒唐的事，让我跑得筋疲力尽，最后还会给警察添麻烦，每天都在大喊大叫，叫我歇斯底里的老太婆，叫我大妈，被校长挖苦，叫教务主任、年级主任骂，被家长们找茬，一骂就哭鼻子，一不看就作恶，学习还跟鸡一样不好，还记仇，又傻又狡猾……

我抬起下巴，从野间直子手中接过花束。三十九朵松散的花。这束花就像你们一样。

在和你们交往的这一年里，一点好事都没有。即使碰巧有高兴的事，也一定马上会有事情就把一笔勾销。今后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是绝对、绝对……但我明白了。这点事怎么能让你松一口气呢？这样……。

不知何时，眼前的三十九株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始慢慢地摇晃起来。 那边三十九个天使的脸，也害羞地笑了。

② 《三月之兔》（完）

第一卷 ③《腊肠狗的忧郁》

1

我希望我一天亮就变成XX（某猎犬名)。 XX也可以。 XX也不错。我希望我能成为一只拥有纤细精悍的身体和长长的强韧的脚的猎犬。

我就像在想着一个荒谬的梦，夜半一过就睡着了。

……雨打着玻璃窗。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铃声。

大宫高志裹着被子，他沉浸在愉快的睡眠中。七点左右醒了一次，心想，啊，下雨了。然后，又一下子睡着了。接下来叫醒他的是电话铃声。不久，声音突然断了，变成了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

“阿高，阿高，不好了。快起来。现在不是懒洋洋睡觉的时候。”

随着一声巨响，门开了，母亲静香突然冲了进来。

“什么呀，大清早的。真烦人……”

他半睡半醒地说。简直就像发生了火灾或地震啊。要是发生火灾就麻烦了，要是发生地震，就这样把被子全蒙着，想办法挺过去。

“你在说什么？电话啊，电话。”静香故意降低声调，在耳边低声说。 “女声，是三田村美弥。”

高志还没听完就跳了起来。他从母亲手里抢过分机，按下保留键，放到耳边，但什么也听不见。我一惊，回头看着静香。

“难道你没有保留吗？”

“不会吧，我按了。”

一年前，这台兼用传真、带有分机的电话在大宫家亮相了，但静香只学会一点。也就是说，如果弄得不好，电话就会被挂断。虽然母机在父亲的房间里，但静香用分机接收并传送也没有错。我握紧分机，全速奔跑。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个不太懂使用方法的人。

我一边在心里喊着“饶了我吧”，一边用肢体动作赶走母亲，再次按下保留键。

“……喂，喂，让您久等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搅乱了一般。静香从慌乱的样子可以看出，高志接到女孩打来的电话，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

偏偏还是三田村美弥打来的，到底是什么事呢?而且还是这么早?

我这么想着，看了一眼表，已经八点半了。对母亲来说，睡到这个时间，可能是挺荒唐，但要给别人打电话，时间还是早了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瞬间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张开了“早上好”的嘴，接着，我的表情突然恰到好处地凝固了。

“早上好，高志君。”

对方马上说道，虽然声音很欢快，但不像是三田村美弥。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是爸爸啊。不是美弥，真可惜啊。”

实在是太无力了，我不由自主地把话筒扔在了地上。即使这样，还是能隐约听到他那得意扬扬的笑声。

(真是个坏老头子。)

明明一直都很忙，却总有时间去戏弄儿子。

我无视了静香，走到起居室，这次静香挥舞着袖子，高兴地追了上来。

“哎呀，被骗了。睡美人，醒了吗?”

真是对爱整乐子的父母。高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叹了一口气。

四月──。

高志觉得这是一年中最令人郁闷的月份。对他来说，新学期就是一种忧郁。好也罢坏也罢，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慢慢熟悉的班级，却在三月份被踢出去了。四月，他被扔进了另一个被随意洗牌的班级。一想到封皮还没折的新教科书，我就烦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教科书，上面的字是用隐形墨水印刷的。（实在看不懂是啥）

学习吧，学习吧，已经三年级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入学考试，倒计时开始了。虽说是好不容易没有作业的春假，但高兴的心情最多也就到三月中，从进入四月的那一刻起，名为‘不安’的种子就发芽了。那植物眼看着长大，不久茎上长出‘紧张’的刺，‘困惑’叶子不断茂盛，盛开了‘忧郁’的花。

高志最讨厌四月。

愚人节这样的恶习，到底是哪里的谁带来的呢？真的很奇怪，而且给人带来特别多的麻烦。每年，父母都团结在一起，做一些让人无力的愚蠢的恶作剧。虽然每次高志都是规规矩矩地上钩了，但事实上手段也是一年比一年巧妙。如果像今天早上一样，刚起床半睡半醒的时候被盯上了的话，即使不是高志，一般的人一下子也受不了吧。

（太懒了，中间删点没啥用的无聊的家庭对话）……

************

***********

（くわばら、くわばら、だ）

虽然这不是父亲的口头禅，但静香最近有点发福，如果不小心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她一定会对父亲猛烈反击。他永远不会跟这个开朗、健谈、吵闹的母亲站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三田村啊·”

冷静地想想，她根本不会打电话来。

“哎哟，前几天还直呼美弥的名字呢。”静香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把水壶推给儿子。“如果太咸了，那就加点水吧”

明明知道高志不太喜欢，但早上的饭桌上还是会常出现特别咸的咸鲑鱼。父亲喜欢这东西。

高志把鲑鱼放在米饭上，自暴自弃地用开水搅拌。

“不久前？那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吧。”

三田村美弥从小就住在附近，我们的父母之间也有交流，我们是俩是青梅竹马。小学三四年级时，我们还经常一起玩，但不久，我开始经常和同性朋友一起行动。上了中学后，班级也不同，连话都没有说过了。高志看来，这也是自然的趋势，我们没有任何深入的感情。

然而，静香却不是这么想的。

“哦，我懂了。”

她笑得很开心。

就算高志拜托静香不要说这种话，静香也绝不会放弃。和讨厌的咸鲑鱼一样，要求不要端上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

她一定会睁大眼睛，仿佛无理取闹似地。

“任性”

我一边叹息一边这么想，当然这句话还是咽了回去。

我想起了刚开始学英语不久，损友说过的无聊笑话。

シー·イズ·マイ·マザー──彼女は我がママだ。

我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的“妈妈”都一样，都是一些麻烦的存在吧。

高志在四月份变得忧郁，归根结底，静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更确切地说，是父亲和母亲。

因为四月份，有那个令人讨厌的体测。

既然这一年身高不可能长了十厘米，那么量身高这件事对他来说只能是痛苦的。因为高志是班上男生中最矮的。即使在女生里，很多人都比他高。

稍微学了一点遗传方面的知识，再看自己的父母，对高志来说，他们简直就像一对“绝望”在眨眼。

我想起了跳蚤夫妇这个词。

你们可能是彼此相爱走到了一起，不过，稍微考虑一下给孩子带来的麻烦不好吗……?而且，大宫高志这个名字也不好。又大又高。什么是‘高’啊，那不就是‘低’吗，这下我成了很好的笑料……。

当然那样的话，我不会当面对父母说。我觉得说了也没有用。不过，我觉得叹一两声气，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当我把最后一片咸鲑鱼与咸开水一起吞下时，电话铃又响了。静香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在应答中，静香的脸变得很意外。然后向高志招手，特意在耳边低声说。

“三田村家的美弥找你。”

这一次，静香的两只眼睛因好奇心而闪闪发光，证明这不是愚人节的胡闹。

高志一下接过电话分机。

“喂？”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颤。一直很冷静的美弥突然大叫起来。

“高志君?求求你，救救我。小不点出大事了……”

2

四月的蒙蒙细雨中，高志像炮弹一样奔跑着。高志娇小的身体完全隐藏在黑色的伞下，看起来就像巨大的香菇在奔跑。（？？！）

小不点是小学的时候，和美弥两个人捡到的小猫。没错，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既然发现了一只哭着的白色小猫，就不能把它抛弃。但大宫家住的住宅区。一开始就不让养宠物。美弥家的房子，就像是在原本建有一栋并不宽敞的房子的场地上，强行建了两栋一样。在狭小这一点上，与高志家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无论如何都是独栋的房子。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猫？我不讨厌猫……但你看，我家连院子都没有……”

与其说是说服了美弥的母亲，不如说是两个人用哭把小猫留了下来，小猫成了三田村家的居民。

“我叫她小不点（mini）。”

几天后，美弥害羞但有点得意地说。

“叫美弥？”

高志反问道，她摇了摇头，慢慢地纠正道:“小不点。”“因为这孩子是这么叫的。”

小猫叫了起来，就像美弥说得一样。

自从和美弥断绝来往后，几乎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了。但是小不点就像美弥和高志两人的猫一样。至少，美弥是这么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愤怒。

“我不知道，总之你先上去吧。”

美弥用颤抖的声音说。

看着躺在纸箱里的小不点，高志不由得咬了咬下唇。美得像雪一样白的小不点的身体被染成了红黑色的斑驳。因为沾满了血和泥，看不太清楚，但右后腿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高志尽量轻轻地摸了摸皮毛。伤口还很清晰，血液不断渗出。大概是舔了舔自己的伤口想要愈合吧，小不点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几乎变成了猫妖。

“刚才，我发现它蹲在玄关的树丛里……妈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必须把这血止住。”高志察觉到美弥要哭出来的样子，慌慌张张地说道。“不要紧，有毛巾什么的吗？”

美弥迅速站了起来。

“把伤口压住，我马上带你去看兽医。”

过了五分钟，两人一起跑进了雨中。

一边撑伞一边抱纸箱，有点麻烦。高志尽量轻轻抱起箱子，偷偷看了眼身旁的美弥。高志视线的地方，正好是美弥优美的嘴唇。美弥比他高十厘米。贴着脸颊的头发微微泛着栗色。她那双黑眼珠的眼睛，看上去总是温柔地笑着，显得很聪明。每当在学校看到美弥，就会想起有教养的柯利犬。哪种婀娜多姿、苏格兰原产的聪明狗。（又是奇怪比喻）

相比之下……我简直就是腊肠犬。

在这种自嘲的想法中，高志那天不知叹了几次气。

下雨天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沙场里滚着一个红皮球，好像是孩子忘了拿走的。

以前，经常在那个公园和美弥一起玩。正沉浸在甜蜜回忆的时候，美弥突然回头看了看。

“箱子很重吧？对不起。”

“没关系的。但小不点已经长大了。”

美弥微微一笑。

“这孩子来我家已经五年了，很久以前就长大成人了。”

“是啊。”高志应了一声，随即皱起眉头。

“为什么会受这种伤?是打架还是被狗攻击之类的?”

“这孩子很胆小，不会去打架……而且很小心。”

“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美亚……”刚说到这里，我就发现错了，连忙纠正。“小不点自由出入吗?”

美弥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嗯”。

就这样，两个人都沉默着，到了最近的动物医院。兽医田崎身材矮小，身材瘦削，而且有点上了年纪。

“这是被刀割过的伤口，真是太过分了。”

做完一套治疗后，田崎说着，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的表情是，如果原因出在两人之中的某一个的话，决不会姑息。

“前脚前段被整个豁开了，差一点就会伤到骨头了。”

“能康复吗？”

美弥这么问道。

“暂时走路会不太方便。”

这次高志也松了一口气。但是，刚才田崎医生说了不能被忽视的话。

“刚才说是用刀……”我很好奇地问了下。 “不会是被玻璃瓶碎片之类划伤的吗？”

“不，那不是。”兽医面无表情。“那伤口也太干净了。这是一文字，菜刀啊，小刀啊，总之就是这样的伤口。”

高志不寒而栗，和美弥面面相觑。 所以是有人一边挥舞着刀刃之类的东西，一边向猫袭来。

“怎么会?”

两个人一起，说了同样的话。

“我也觉得不会吧。可是今天被带到我这来的家猫可不止这一只。刚才，你知道小林家吗？”

“知道。”回答的是美弥。“就在公园后面那家吧?”

“难道说，小林家的猫也是?”

“嗯。”田崎医生皱起眉头，点了点头。“那还是只小猫啊,但还是划破了脚。相当深的伤口。那条腿可能再也动不了了。不是同伴之间的打架，也不是被狗袭击了。 很明显，是被刀划伤的。”

“哎，如果不喜欢猫的话，不要靠近猫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去做这种过分的事呢。”

美弥的声音里充满了否定的力量。眼前就是心痛地躺着的小不点。田崎医生也愤愤地耸耸肩。

“可是这种家伙真的存在啊！有的人把活猫泼上煤油烧死，有的人为了逗趣而用气枪瞄准野狗。因为经常伤害和杀死无辜的人，所以被称作畜生。当然，这是对动物的失礼。再凶猛的食肉动物，也不会像人那样残忍。”

“这……太过分了吧?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美弥又哭叫了起来。

“确实是太过分了。我也不了解他们的心情，也不想去了解他们。我只知道有些人会因为踢小石子而感到厌烦。”

“小石子?”

高志反问道。

“考试考得不好，被父母骂了一顿，不也会有这种事吗?”

“那是……”

“哎，真是无趣。你难道不会抱着这种心情，把掉在地上的空罐和小石子狠狠地踢开吗？当然，这本身并不是什么行为。问题是，有的人会觉得空罐和小石子不够满足。”

“你是说猫来代替小石子吗？”

“狗也好，猫也好，神社和公园里的鸽子也好。都是弱小的，无力抵抗的。我还听说一种疯狗非得嚼东西，但这也是对狗的失礼。真正可怕的不是狂犬病的狗，而是人。乍一看，它是健康的，但其实最重要的地方却坏了……”

美弥的眼中浮现出胆怯的神色。当然，这对高志来说，也是个不寒而栗的故事。

“家养的猫对人比较熟悉，所以警戒心比较弱。所以才会被轻易地袭击吧。不过，真让人担心啊。”

“怎么？”

两个人同时反问道。

“不过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你是说其他猫也可能被盯上吗？”

美弥的声音几乎带着抽泣。

“你家的猫最好不要让再出去。我也会提醒附近养猫的人注意。因为这样才能自卫。警察是不会为猫行动的。”

田崎医生的耸了耸肩，开始对美弥关于如何涂抹药进行细致入微的说明。

也许是伤口疼痛吧，小不点用极其痛苦的声音小声地叫了一下。

雨似乎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高志的眼前的，是美弥的背影。也许是因为在伞后面的缘故吧，总觉得比平时显得有点小。

“……为什么要这么过分呢？”

美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高志。准确点说，可能是她在回顾高志抱着的纸箱里的爱猫。

“来吧……”

高志只能这样回答。

“要是能开口就好了。”

“嗯？”

“这孩子目击到犯人了吧？如果小不点能说话的话，就可以作证说是被什么样的人做的……”

“是啊。”

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志想，恐怕正好相反。犯人正是因为小不点和小林家的小猫不会说话，才用刀去袭击。

眼前浮现出一个冷酷无情、明哲保身的凶手。

“好可怕啊。”

也许是出于这个想法，美弥一哆嗦。不知不觉地与高志并肩而行。

确实很恐怖。高志也是这么想的。

最可怕的是，他可能戴着一个非常普通的“附近的居民”的面具。这样想着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都很可疑。把小型卡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席上休息着的男人。无心看着正在建造的房子打着伞的老人。雨中催促着穿着雨衣的孩子走路的女人。

也许在他们的上衣里，在手里那皱巴巴的纸袋里，或者在手提包里，藏着锋利的刀具……

我认为，像这样不分人地怀疑才是最可怕的。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美弥家。

“谢谢你。”美弥边说边羞涩地笑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对不起。”

“我也是小不点的主人。”

我本想说，这点小事也没什么，但语气变得相当冷淡。

美弥好像想说什么，但她接过纸箱，嘴里喃喃自语地说:“再见。”

在箱子里，小不点又微弱地叫了起来。

——我一定会找到犯人的。

高志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火冒三丈了。

3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雨。明明发生了那么不愉快的事情，天气还这么恶劣，心情都要发霉了。

果然四月是最差劲的月份。

高志又一次这样想。从月初开始就没有什么好事。

想了想我又去那家动物医院了，但新的被害者——不，是被害者猫并没有来。从两只受伤猫的伤口情况来看，受害时间应该是1日的清晨。虽然说是家猫，但行动范围也意外地大。美弥家为了让猫自由出入，经常开着洗手间的小窗。小不点似乎总是从那个专用口进进出出。恐怕是在黎明或是天还暗的时候在附近转来转去，不幸被犯人盯上了。

昨晚美弥也打来了电话。

据她从小林家听说的，前一天晚上，小猫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开着的窗户逃走了，她担心得四处寻找。第二天早上，为了取报纸打开了玄关的门，发现小猫流着血，瘫软在地，这一点和美弥家的情况非常相似。

但信息就这么多，根本没有得到更多收获。

回家，原来是直子来玩了。她在东京都内的女校上学，是个一本正经的少女。因为我们父亲之间关系很好，家人之间的往来也很多，她小时候还经常陪我玩。一直想要一个女孩的静香把直子当成猫一样疼爱，而对于独生子的高志来说，直子也是非常亲近的姐姐。

看着她，我终于明白世上的女性并不都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喋喋不休。我，高志，松了一口气啊。虽然她的名字是“静香”，从名字和实际情况的差距来看，这个名字已经可以和“高志”比烂了。

“她之前说春假期间要来我家玩一次。”

静香打开了一罐上等的曲奇招待客人，也不知道平时让她给藏哪了。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简短地打过招呼后，直子突然降低了声调。“我听说了，你朋友的宠物被袭击了?”

看了母亲一眼后，高志“嗯”地点了点头。

如果把什么事告诉静香这个大嘴巴，她肯定会第一时间传给其他人。高志正是想到了这点，才故意把“连续伤害事件”的始末报告给母亲。在下一个被害者出现前，最好早点告诉邻居，让他们注意下。我认为这可以防患于未然，也许还会有人目击到犯人。一旦发出的信息，往往会伴随着附加信息返回(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些”尾巴”罢了)。

果然不出所料，静香高兴地讲起了一些没意义的趣事。

“是啊，我刚才也跟直子说了，铃木先生和他太太以前养的狗，有一次被人用染料涂鸦了。画上长眉毛和眼镜什么的，还是油性的染料，怎么也洗不下来，闹了不少笑话。真是太过分了。”

虽然言语中带着一丝同情，但静香的眼睛却笑着。这十之八九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与这次的事件性质根本不同。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了……”静香说完话后，直子用很含蓄的语气插嘴道。

“路边有只茶色的猫，我看到它的脚红红的。它很瘦，毛也不太好看，应该是只野猫……”

高志和静香不由得面面相觑。

“前脚的地方，好像结痂了，头发也沾满了血。我走近，它一转眼就跑掉了。虽然不太清楚，但看起来走路很困难的样子。”

“真是只蠢猫啊。既然从直子身边逃走，这么怕人还不如不接近凶手呢。难道犯人是用食物之类的东西引诱它吗?”

“喂，那只茶色野猫，是尾巴尖有锯齿状的那只吗？”

“是啊。你知道吗？”

“嗯。我还以为那家伙是只小心翼翼又麻利的猫呢。他对人一点也不习惯，当然也绝不会去吃别人手里送的食物。不知什么时候，我看见它叼着一只老鼠，吓了我一跳。”

“好狂野啊！”静香佩服地说。“原来现在还有老鼠吗？”

“我靠近它也会逃跑，如果拿着刀的人满怀敌意地靠近的话，肯定会逃跑的。”

“这样啊……”

这确实很奇怪。猫不是那么愚蠢，也并不笨重。如果这是使用气枪飞刀等工具，那就另当别论了，人挥舞刀具刺伤，也不是这么轻易做的到吧？

“不会是睡觉的时候吧。猫基本上都是夜行性吧？”

“那是野生狮子和老虎的故事吗?而且如果在动物园的话，晚上也一样在睡觉吧?”

说起来，以前美弥也说过。

‘它和我们睡觉和起床都是一样的’。

“如果是凌晨的话，是不是起床了……”

高志的语气，多少有些没底气。总觉得猫这家伙，是起床和睡觉的分界线相当模糊的动物。

“说到凌晨，会是报纸投递员吗？”静香得意地说。“我问了经常去的报馆，好像没看到有特别奇怪的人。”

不过，也不是说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慢跑中的中年女性、遛狗的人、还有像父亲一样远距离通勤的人。大家也都和往常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静香几乎调查了所有人的身份，通过某种渠道向报社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就是所谓的摸底吧。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人看到过可疑的人物或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他们在街上的时，大约是6点前到7点多。而送报员则稍早一些，早上五点半多便开始行动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清晨五点半以后，拿着刀具对着猫咪大打出手的话，很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猫咪当然也会发出大声叫抵抗甚至反击的吧。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四月一日，有两只猫连续受害。根据兽医的话，“事件”发生在一大早。尽管如此，却没有人目睹过这一切，也没有人听到过猫的叫声。

这是怎么回事？

“那，还是在天亮之前，天黑的时候吧……不，等等。”

高志被叫到三田村家，最多也就九点多。小不点的伤口还历历在目，鲜血淋漓。如果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血应该已经凝固了吧？

就像直子看到的茶色野猫的伤口一样。

兽医的判断是正确的。

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为什么每只猫都只是脚被盯上了呢?

如果乱刀挥舞，很大概率会刺进身体里。猫也不会乖乖地被砍吧。在抓住猫的基础上，还需要压住，以免闹得乱七八糟。这无疑也是一项相当麻烦的工作啊。

“确实不可思议。”直子歪着头，皱起了眉毛。“不过，我想这种人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一定是心病。”

“病得都想找猫帮忙了。”

静香的话，每次都说的很轻松，真令人气愤。

“所以就想把猫的腿切下来带走?真是的，以后别这样开玩笑了。”

“嘿，别发脾气嘛，我不是开玩笑。真是的，高志这点是像谁呢？他一点也不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因为继承了父母的矮的血统，所以不能长高，不是很烦恼吗？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高志一直说不出口。直子却似乎看透了这一切，微微一笑。然后，她看着手表，站了起来。

“对不起，打搅您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

“嗯，晚饭的东西还没买呢。”

直子和父亲一起生活。母亲在直子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好了。啊，对了。请等一下。昨天我做了很多饺子，还冻着，你带走点好了。”

一说完，静香就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留在起居室里的两个人，面对面地笑了。

“总是很匆忙啊，那个人。”

高志耷拉着下巴，指了指厨房。

“她总是在为别人忙呢。一般来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吧?我真的很敬佩阿姨呢。

“就因为她给你饺子?”

高志真是糊涂了，直子说了声“嗯”，做出了点赞的手势。

“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我很高兴。”

说着，吐了吐舌头。然后突然表情严肃起来，换了个话题。

“明年我们都要考试了。”

直子要参加大学考试，高志参加高中考试。

“时间过的越来越快，我时常焦虑。一月走，二月逃，三月离……真的，就是这样啊。”

“这是什么？”

“班主任老师说的，日子就这样一转眼就过去了。”

“嗯。”

高志感到很奇妙，他在心中反复回味着刚才那句话。

一月走，二月逃，三月离……

“那，四月呢？”

“咦？”

直子像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四月嘛”

直子的视线一瞬间在空中徘徊，然后定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是啊……一月走，二月逃，三月离……然后四月……”

“四月……”

“──死”

“啊？”

这一次轮到高志虚了。

突然，直子脸上浮现出成熟女人般的笑容。

“高志，你喜欢美弥那孩子吧？”

直子出奇地断言道，几乎是同时，静香也匆匆忙忙地走进起居室。

“久等了。阿姨特制的饺子，很好吃的。放了保冷剂，可以带回家。还有，我前几天给邻居煮了些，我想你爸爸也会喜欢吃的。”

“会的，阿姨。”直子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可是阿姨做饭的超级粉丝哦。”

“哎呀，只有做饭吗?”

直子慌慌张张地“不，不，不，不。”

直子一声声说着，脸上的笑容又一如往常了。高志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起身去送直子。

──第二天早上

高志那惬意的睡梦，又被电话铃声和随后母亲大叫声打破了。

“高志，高志，现在不是睡懒觉的时候。直子打来电话，说有什么大事，赶紧叫你起床。”

……不得了的事吗？

高志一边揉着眼角沾满油脂的眼睛，一边把半身坐在被子上。

“嗯，好像是那件事。那件连袭击猫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觉得“高志”是个伟大的名字了。高志从母亲手中接过分机，直接贴在耳边。

“啊，高志君？”

直子的声音好象很狼狈。对一向沉着的她来说，这到可以说是很罕见了。

“听着，我知道了一件大事。我今天突然有事去了学校了。恰好一位经常跟我谈话的保健老师也来了……啊，这些事都无所谓。总之，我向那位老师提起了昨天说的事。结果老师吓了一跳……她说:‘如果再不快点，恐怕要出大事了。今天可是个好天气。’”

“天气好？”

高志隔着窗户往外看。的确，昨天和前天一直在下的雨突然停了，取而代之温暖的阳光耀眼地洒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

“为什么遇到好天气会出大事啊？”

直子语速很快地解释道。听着听着，高志自己的脸渐渐僵硬起来。

“我出去一下。”

高志简短地告诉了站在一旁注视着的母亲，然后把电话机递给她。

“出去……去哪啊？”

静香看着儿子的背影。高志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去公园。”

4

候选地有好几个啊。以前在什么节目里曾说过，猫的行动范围大致在半径五百米左右。如果算上像巴掌那么大的公园，以及稍微远点的公园，一共有三个。或者三个都是，也不是不可能。

但高志毫不犹豫地选了个，因为小林家猫的事。小猫的行动范围应该要更小。而小林家就在一个公园后面。

快跑，快跑。再使点劲，快跑啊。

高志在心里，对着自己这样喊道。

即使不是XX(猎犬名)。即使不是XXX，不是XX，也不是XX。

即使是又小又拙的腊肠犬，也是猎犬啊。它曾经孤身把獾和狐狸逼到绝境，咬住它们的脖子。以为是獾而追逐的猎物，即使知道其实是只棕熊，它也不会停止追逐啊。

这让我想起了那家动物医院的田崎医生的话。

狗也好，猫也罢，神社和公园里的鸽子也好。都是弱小的，是无力抵抗的。

伤害这样弱小的存在，无疑是卑鄙的懦夫所为。但是，如果直子的话是对的话，可以说他的行为远超出了卑鄙。

高志确信直子，不，直子的老师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那个人并没有拿刀去追着那些可怜的猫，也没有穷追猛打、抓捕、压制去伤害猫的脚。

那个“畜生”的目的绝不是猫。

犯人的目标是比猫还脆弱，对暴力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人。正是如此，是需要更多的庇护的存在……。

高志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并不全是全力奔跑的缘故。

还差一点。已经看到公园的入口了。

太好了。高志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还没有人来。我赶上了。

想到这，虽然天气很暖和，但高志的皮肤却汗毛耸立。

沙坑里有个婴儿。

“啊。”

婴儿高兴地叫了起来。沙子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孩子注意到了这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那边走去。

高志几乎像飞一样跑起来了。

他瞬间跑到沙坑，伸出胳膊，把婴儿抱了起来。坐在附近长椅上的母亲模样的女人一边尖叫一边跑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她大叫着，把孩子夺了回来。高志默默地指向沙坑的某一点。哪位母亲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发出了一声尖叫。

在沙坑的正中间，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一把刀，刀刃朝上，一半左右埋在沙子里。

“……对不起，能帮我叫警察吗?”高志对着身体依旧僵硬的女性微微一笑。“我必须在这里监视，以防有人来。”

在母亲的怀里，不知有什么高兴的，婴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5

结果在沙场中发现了大大小小刀具共五把。准确地说，切割刀的更换刀片有三片，水果刀有一把，还有一把刀刃长约15厘米的户外求生刀。都是将刀刃部分朝上埋下的，这让高志感受到了犯人无法形容的恶意。

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犯人在三月三十一日到次日四月一日的午夜把刀埋在了沙场里。可有一点与犯人的预想不同，最先受害的是凌晨前来解手的猫咪们。这么说来，美弥家没有院子，所以小不点喜欢使用附近公园的沙场。

高志曾听到附近的家庭主妇大声说，真是不卫生，应该在沙场里设置栅栏。那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的，也就是说孩子的游乐场也兼作了猫咪的厕所，这确实是个问题。

沙场里还有个可以滚动的红色球球。小林家的小猫是不是在嬉戏玩耍的过程中，受伤了呢？

总之，不仅仅是单纯的恶作剧就能了事。被盯上的婴儿和年幼的孩子如果稍有不慎，受重伤也在所难免。之所以没有出现一个受害者，完全可以说是因为这场连续下了两天的雨。

（还有，也要感谢直子姐姐的老师。）

“今天是个好天气。”多亏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婴儿才没有受伤。

为了慎重起见，也调查了附近一带的公园，但没有发现其他刀具。令人吃惊的是，虽然报道不多，但也上了报纸。只是，关于发现的经过，只写着“根据居民的举报”，并没有刊登高志的名字。当然，这些都无所谓了。

那个母亲说:“太可怕了，以后不能让我的孩子在沙场里玩了。” 大概很多母亲都有同样的想法吧。但对于喜欢玩沙的孩子们来说，这无疑是个相当麻烦的事。

事后，他立刻打电话向直子报告。他仔细描述了刀的形状，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太过分了”。高志觉得直子当时的表情应该和前一天看到的一样。

或许每个人都带着某种忧郁的情绪生活着。旁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像焦油一样黏稠的东西。当然，在量和粘度上，因人而异，差异很大。

凶手的内心，怀抱着那怎么填也填不满像无底泥沼泽般“冰冷的感情”……。

事情还没发生就被发现了，凶手恐怕在一个人咂舌吧。还是说……。

不管怎样，与之相比，高志的忧郁，一定只是雨后叶子上的一滴水滴吧。证据就是，经过几天与美弥的无趣对话，高志那原本阴沉沉的心彻底放晴了。

不管怎么样，高志这样说道。

“我的父母，真的，就是跳蚤夫妇。”

美弥也忍不住地笑了。

“哎呀，所谓跳蚤夫妇，是指夫人比丈夫还大。你看，跳蚤是雌性更大吧？”

“是吗？”

我完全记错了。这就是所谓的死心眼。跳蚤这种生物雌性比雄性大，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

美弥又笑了笑，用非常若无其事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你不觉得这样的情侣也不错吗?”

不久，春假也结束了，新学期开始了。看了换班的告示板，我觉得上三年级也没有想的那么坏。

就在这时，我的肩膀被从背后拍了一下。

“是同班哦。”

三田村美弥用兴奋的语气说着，轻松地笑了。

③《腊肠狗的忧郁》（完）

第一卷 ④《镜子国的企鹅》

1

那是张小照片。

三个少女相视而笑，一定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她们间的距离很近，光滑的玫瑰色脸颊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了。

三个人虽然类型不同，但都比我年轻时候的女孩要漂亮。尤其是中间的少女，真美啊。不，应该说是美的出奇了。

被杀的正是那个女孩。

“他”也知道右侧的那个少女，是逃过一劫的那个女孩。那接下来的目标会是……是谁呢？

当然不可能是她了。这种事谁都想的明白吧。最关键的是被那位姑娘她看过脸了。除非是个傻瓜，否则谁还会冒着这样的危险？

那剩下的就是……。

已经预先调查过了。你住在哪？有没有兄弟姐妹？上学的路线是什么？和谁关系好，有没有社团活动……。

成尾纱耶香。这就是照片左侧，那位满脸笑容的少女的名字。

＊ ＊ ＊

刚刚，最后的一个铃终于响了。

像蜂箱里一齐奔向花朵的蜜蜂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飞出来的，是一群年纪相仿、无忧无虑的少女。孤身一个人出来的孩子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是两三个人的团体。四人以上的团体也不少见。多数都是去最近的车站，所以少女们按一个小的团体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们爱笑，爱说话，也爱吃东西。有个孩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奶糖，慷慨地在同伴面前晃来晃去。那薄薄的包装纸像不合季节的落叶一样飘落在柏油路上。旁边的点心店里，几名少女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口的保鲜盒，认真地品评冰淇淋。

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裹着彩色格子裙，一定汗流浃背了吧。对于干渴的喉咙来说，香甜的冰棍一定很是美味。

现在的季节已经有着夏天的气息了，少女们也一样热情澎湃着。

五月─。

也许这是最适合这些天真烂漫的少女们的季节吧。她们年轻、美丽、无心……世界充满了有趣和奇怪的事。活着本身就很快乐——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

成尾纱耶香从校门出来是在铃响的十五分钟后了。走在一旁的大块头少女是川岛由美。成尾纱耶香一边指手画脚一边说着什么，川岛由美则若无其事地听着。看来她们的目标是点心店。她们拉着校服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不知被什么吸引走进店里。

过了一段时间，她们出来了，每人手都握着一根冰棍，冰棍似乎是精心挑选过的。包装已经被撕掉了。看着那甜美的冰点，川岛由美露出了白牙。另一边的成尾纱耶香用红舌头慢慢地舔舐着，细细品味。简直和猫舔牛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成尾纱耶香突然停下脚步，好像瞥了我一眼，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但是，少女的视线并没有固定在一个地方。她看了看邮筒、路边电线杆和其他无关紧要的风景之后，又把兴趣转向了冰棒。

我明白了，虽然她们看到我，却没有察觉啊。

无论从这边看多长时间，也绝不会被少女们看到。不是她们没看见或假装看不见，应该是被无视了。

对她们来说，看不见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吧。就像是别人的心情，同情心啦，还有就是未来、将来之类的词语所表达的模糊的东西一样。被当成空气，或者幽灵之类的东西了。（大概类似的话吧……）

过了一会儿，我继续跟在少女们后面。

＊ ＊ ＊

“幽灵？”

川岛由美嘴里叼着已经变成了棍子的冰棒，用模糊的声音反问。

“对，幽灵”成尾纱耶香为了不让残留的最后一团雪糕掉下来，点了点头。“由美，你没听说过吗？”

纱也香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将自己宝贵的新信息分享给他人，大多数情况都会很愉快。即使那是让人不太舒服的新闻。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点也听不懂。”

由美一边把冰棒扔进站台上的碎屑篮里，一边奇怪地反问道。

“听说出现了呢，安藤麻衣子幽灵。”

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

“……哦，真的吗？”

“真的。”

川岛由美皱起了那浓密的眉毛。

“真是白痴，这都是啥啊。”

她恶狠狠地说道。

安藤麻衣子死于今年冬天。对于她的突然离世，在校内引起了广泛的议论，这已经是三月前的事了。升上了三年级，开学后，提起这位没能等到春天就死去的少女的名字似乎成了禁忌。

其中的缘由也不难理解，毕竟安藤麻衣子是被杀的。而且，犯人到现在还没有被抓到。杀人犯也和女高中生一样地自由。然而，世人却如此简单地想要忘掉这件事。都说传言一般会流传“七十五天”，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当时，由美、纱耶香和麻衣子是二年级二班的同班同学。当然，她们可没有忘。又怎么能忘？ 对少女们来说，那可是件大事件。所造成的影响和动摇也是无法估量的。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闭口不谈。和平时相比，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但是，这一禁忌似乎也开始逐渐解除了。

“就像笨蛋一样。”川岛由美又重复了一遍。“人死了就是死了。到底是谁放出这种流言啊？”

“……我不知道。不过大家都在传。

成尾纱耶香不服气地噘起了嘴。对方不听自己的话，觉得很没意思吧。

“啊，真无聊。有什么有好处啊？上了三年级后，大家都突然变了脸色，说是要参加考试。像我们这种地方能上的大学，不也就那么几所吗?”纱耶香看了由美一眼，还降低了声音说。

“麻衣她，可以不用学习去准备考试了，反而很幸福吧。”

那张可爱的脸，说着极其哀伤的话。

“安藤她本来就很聪明。”

“也对，不像我们。”

“拜托你别把我也算进去啊。”

这次轮到川岛由美不情愿地噘起了嘴。

“嗯，在体育方面，我确实比不上由美。”

“哎呀，只有体育吗？”

“……不过音乐应该是我比较好一点吧。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相橡子。”

大概是想说“半斤八两”吧。由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后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说不定我也会一下就变身。”

“什么？”

成尾纱耶香惊讶地转过头。

“就拿我们来说，长得不是很漂亮，也不太聪明，现在就被杀了，你不觉得很委屈吗?”

虽然一直在胡乱地说“太棒了”，但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由美变得非常生气。“是啊。我的话,绝对会变身的。可是啊?现在也不能做什么有趣的事。去学校也好，在家也罢。我想放松一下，就有很多人在吵闹。可是上了大学，就能随便玩四年了，到时候就自由了。我哥哥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学习什么的，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情景，我就想再忍耐一年就好了。”（都是幻想罢了……）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

“就算我们大家都落榜了，麻衣她还是一定考得上了自己的第一志愿吧。”

“是啊。像她长得那么漂亮，头脑又好，活在世上一定很快乐吧。她遇害的时候，一定觉得难以置信吧?”

最后的部分，纱耶香小声地说。

是啊，她当时应该是觉得难以置信吧。事实上，麻衣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看起来像是十分惊讶呢……。

话说回来，这些少女竟然会若无其事地谈论同学的死?为什么不去想想，也许死亡就近在眼前呢?

危险，危险，注意红灯。

缺乏想象可很危险的。降临在别人身上的灾难，也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这一点，你们实在是太没有防备了，真是乐观得令人吃惊……是啊，我想给你们一个警告。就该让你们知道吗？你们到底是有多么地愚蠢。

我不可以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绝对不可以。

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成尾纱耶香。

2

小幡康子最近才听到这个谣言。

康子从今年四月开始担任三年级的班主任。照例，家长们会发出忧虑的声音说:，现在可是重要的时候。当然，小幡老师做得很好，毕竟她很年轻。”。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有人称赞为“年轻女性”了，但成为自己孩子的班主任后，就突然出现不同尺度的回答了。

对于康子来说，这类话只能当作耳旁风。即使不这样，也有很多事情让人心力交瘁。跟家长们说的一样，现在是个“重要时刻”。说白了，让所有学生的志愿实现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看清实际，降低下志愿学校的排名，已经是一件让人心情沉重的工作了。另外，去捶打毫无干劲的学生的屁股，让他们进行填鸭式的学习，不就像用铲子填海一样，是徒劳的努力啊。

就就业形势来说，严峻的情况也和升学一样，不，甚至更加严重。经济和时代一样，一直处于停滞状态。在因就业难而喘不过气来这一点上，女大学生还是无法比拟。

总而言之，目前的情况是，无论环顾何处，都很难找到令人愉快的话题。

所以，在这时候，对于那些不切实际的、阴暗得让人抑郁的流言——简单说，就是学校里的鬼故事或幽灵故事——这类蠢事，我想尽量置之不理。

然而，出现的却是安藤麻衣子的幽灵，这对康子来说，实在有些微妙。

身边有人被杀，更不用说成为杀人狂牺牲品的还是自己所负责班级的学生，这种事竟然发生在现实中了。我以前是这么想的，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不幸事件，总是会降临到某个陌生城市里运气不好的人身上吧。

当然，这个想法太轻率了。 在二月下旬，年仅十七岁的安藤麻衣子就离开了人世。虽说过去了两个多月，学校也似乎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宁静。然而，这只是在表面。不管怎么说，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这个传闻好像是最近才开始悄悄传开的。在康子看来，这似乎是少女们内心深处的岩浆般的不安，从一个小小的裂口处慢慢地涌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安藤麻衣子对于大多数少女来说，是像偶像一样崇敬。

是美丽，高傲的女神。

康子轻轻叹了口气。一想到死去的少女，就会有一种既不是懊悔，也不是焦躁，也不是愤怒的感情涌上心头。

作为班主任，我终究是无法理解，也许，她是个一直拒绝被理解的少女。

不用担心，没问题的。安藤麻衣子就这样对康子冷淡地关上心房。被拒绝的也不只是康子和其他老师。就连一直围着麻衣子，崇拜她的伙伴们，也不是被她真正接受。

虽然是极少数，但也有例外。

那天放学后，结束工作的康子顺道去了保健室。保健教师神野菜生子微微一笑，站起来倒茶去接待她。在房间的一角，电水壶发出微弱的声音。神野菜生子走路的样子，在边上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听说以前发生过交通事故，她的右脚不太方便了。因为当事人并不愿提及，康子也没再问过更详细的情况。只是，她隐约感觉到，在校内菜生子经常穿的那件白大褂也一样，她身上的某种悲哀似乎是由那件事引起的。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经常出入菜生子身边的学生，也有不少看起来很健康的少女。这些学生所面临的问题，与其说是身体问题，不如说是心理问题。即使是靠自己的力量也无能为力，即使告诉别人也无济于事的事情，所以少女们还是得来找菜生子。

安藤麻衣子以前也是其中的一个。作为班主任，要说学生们完全没有复杂的想法那是骗人的。可当康子自己，注意到的时候，却还是像这样把不知是该商量还是闲聊的话题带到菜生子的身边。我想，就像保健室是学校不可或缺的地方一样，菜生子也是学校所需要的人啊。

“一颗方糖就好，对吧?”

菜生子一边从杯子里拉起茶包，一边问道。

“请给我加两颗吧……总觉得太累了。”

精神上的疲劳比身体上的疲劳更加需要糖分。

“出什么事了吗？”

菜生子一边递上茶杯，一边歪着头说。

“没什么大不了……”

康子努力用爽快的语气说，但她停了下来，盯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心情却沉重。

最早的征兆是厕所里的涂鸦。

平时康子都使用一楼的职员专用厕所，她之所以会特意去三楼的学生厕所看看，也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了少女们的闲话。

“你看到了吗？音乐教室旁边的厕所……”

有个学生正想这么说，发现康子后突然闭上了嘴。所以说到底是先有的传闻，还是先有的涂鸦，根本就像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样分不清。不管怎样，康子还是有些在意，打算放学后去看看有问题的那个厕所。

那个涂鸦是在最里面的单间里发现的。

警告！

是的，它就写在墙上，上厕所时眼睛所对着的方向。这条线似乎是用铅笔画的，很细看不太清了。喂……又不是小学生，至少警告两字要用汉字写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放轻松往下看，结果被吓了一跳。

安腾麻衣子就在你后面。

回头的话，会被带走哦。

“会被带走哦。”与这孩子气的说话方式正相反，它的含义令人毛骨悚然。

康子弓着身子思考着。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写了这样的话呢？难道是她们的恶作剧吗？ 为什么偏偏是安藤麻衣子……？

想着想着，康子突然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

安腾麻衣子就在你后面。

回头的话，会被带走哦。

警告。警告。后面有人，在你的身后……。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哦。

感觉气温一下子降低了。

我脑子里知道这很荒谬。虽然知道……但天已经黑了，没开灯的厕所里很昏暗。放学后，校舍里也是人烟稀少。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回响着学生们进行社团活动的声音。

现在，在场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至少，活生生的人……

这样的想法在康子的脑海里闪过，一下变得非常恐怖。

如果这时有人从后面“哇”的一声吓她，她一定会大声发出惨叫，成为日后的话题吧。但是，当时那里只有康子一个人。等回过神来，她已经逃走了。康子没有勇气去回头看。

＊ ＊ ＊

“说真的，现在想起来真是个笑话。”康子像是要掩饰害羞似的，轻轻地耸耸肩。“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后来我因为很在意，就去问了学生们……听说已经传的大家都知道了。神野老师也听说了吧?”

“是啊，我听说了点。据我所知，好像是先有人乱涂乱画，然后流言才传开的。”

涂鸦是鸡，流言是蛋吗。也许恰恰相反。在心里康子一个人喃喃自语。从涂鸦这颗蛋中，诞生了流言这只鸡……。

“那上面写着的话，你怎么看？幽灵真的会出现吗？”

康子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却是认真的。菜生子为难地微笑着，蘸着温热的红茶。

“几年前……校内发生了连环纵火事件，你知道吗？”

过了会儿，菜生子嘴里说出的话，实在出乎意料。

“嗯……也有过这样的事。”

“是什么事件？”

“怎么说呢？校内接连闹得乱七八糟。火势明显是从没有火源的地方燃起，那时候可真够呛。检查了所有学生们的随身物品，查出了足以烧毁整个学校的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结果就变成管制吸烟者了……”

纵火是严重的犯罪。按理说，她有向警察报告的义务，但也以前一样，这事被掩盖后便不了了之了。

“那么，火是在哪里点着的？”

经过反复询问，康子终于明白了。

“对哦。那次也是洗手间，是手纸被烧着了。不过从那件事后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了。不管是谁干的，都已经毕业了。”

“那是当然，做这件事的不是同一个孩子。只是地点相同。”菜生子稍稍打断了几句，突然露出向远处看的眼神 ““小幡老师，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在学校里是要度过很长时间吧?”

“怎么了?”

“同学、伙伴、朋友还有前辈、后辈等，不止是和自己同龄的人，还有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教务主任、语文老师、数学老师那些大人们，整天围在你身边，你有过感到窒息的时候吗？一个人的话会寂寞，所以还是跻身在人群中比较好，可是就是会有无法呼吸，毫无理由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来这里吧。”康子微微一笑，闭上了一只眼睛。“实际上有很多吧，这样的孩子。”

“来保健室的孩子还好，能好好地说出说‘请救救我吧’。实际上即使不这样，也能来这里，至少她没有拒绝任何人。”

想起安藤麻衣子，康子的眼睛感到深深一阵刺痛。

“也就是说，是极度不信任他人的孩子在洗手间放火、乱涂乱画吗?”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就类似把自己房间的门锁上一样。”

“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呢?”

“因为不安。”菜生子的回答简短而明确。“就像打雷的时候盖上被子一样。谁都想从不安中解脱。而人的不安，其原因大多还是在于自己……说白了，他们并不是被雷声吓的。”

“这点我还能理解。我也能理解害怕什么的孩子逃进洗手间的心理。但是……”康子用怀疑的语气说。 “即使如此，也不可以在学校放火啊。如果做错一点，那可不得了了。而且……那样乱涂乱画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非得是幽灵？而且还是安藤麻衣子的幽灵？就算只是恶作剧那也太过分了，神野老师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我想这两个都是某种信号。”

“信号？”

“嗯。”菜生子点了点头。 “烧起来的火和烟，像烽火、信号弹之类……是种迫切的想法所促使的紧急行动。与此相比，涂鸦则是更直接的一种信息，因为使用的是文字。我认为想要传达的东西，无论是哪个都没太大的区别。”

“信号？” 重复了一遍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号？”

菜生子的回答稍有停顿。

“……大概是S·O·S.”

沉默再次像阴影一样落下，这次更长。康子焦躁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要采取这么拖拉的方法?想让别人帮忙，直接去跟班主任、父母、朋友说不好吗?”

“如果孩子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从什么地方获得救赎的话，也许会那么做。可是现在这个孩子说不出口，所以会想要得到幽灵的帮助。”

康子尴尬地微笑着。

“听起来神野老师好像相信有安藤同学的幽灵。”

“那不是是当然的？不出现才怪呢。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相貌也出类拔萃，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那样死去的。幽灵出来的条件差不多都具备了。”

“真是没想到。”康子困惑地睁大了眼睛。“神野老师，原来是个神秘主义者。”

菜生子微微一笑。

“那么，怎么说呢？人确实有时候会看到本应看不见的东西，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心理问题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也会有相反的情况，本应看见的东西却看不到。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情况里，幽灵的真面目就是那个涂鸦的孩子所怀抱的一种莫名的不安的象征。一般来说，考虑是考试、人际关系等问题……不过，真是让人担心。”

“怎么?”

康子发现自己反问的声音有些嘶哑，喝了口剩下的红茶。

“就是刚才那段话后面的情况。”

“为什么应该能看见的东西却看不到？”

“嗯。要说看这个动作，也有很多种吧。仔细地看着时刻表，看照片和绘画，漫不经心地看风景……这些与其说是看，更像是把东西印在脑中。本人没有意识到看见什么东西,也可以认为是那个孩子的潜在意识强烈的不安感。”

“无意识地看，会有什么能让人如此不安吗？”

“有的，比如……人的视线之类的。”

康子眨了眨眼睛。菜生子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

“视线比起看更接近于感觉。虽然这只是我的假设，被不明身份的人看到，总是感受到来自同一个人的视线……这种状况下，即使当事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也会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感到某种负担吧。就像背后有个人狠狠地盯着自己……这种模糊的不安，变成了安藤同学的幽灵。”

“这么说，是有人在跟踪那个画下涂鸦的孩子吗？而且……他本人无意中也发现到这个事实？”

菜生子担心地点点头。

“嗯，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菜生子有点迟疑。

“杀害安藤同学的犯人至今还没有抓到。”

康子愣了一下。如果可能的话，她不想一幅目瞪口呆的样子，但她没能做到。

她知道。从某点细微之处出发的神野菜生子，也能够多么轻盈地降落在那意想不到的地点——而且，有时还会以令人感到恐怖的事实击中目标。

康子像是在找新鲜空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轻轻地叹了气。

“竟然能从厕所里的一个涂鸦就能想到这些事吗。那么，神野老师……你说那个杀人狂是又盯上我们的学生吗？”

康子最后的声音像个胆怯的少女。

“我觉得不是。如果接下来没有同样的涂鸦,我想就没什么需要担心了。不过,如果三番两次出现的话……从过去的例子来看,这种极度紧张的心理是不会持续太久的。毕竟还只是十几岁的女孩嘛，那种状态说不定哪天就以某种形式结束了。”

“那时候的骚动发生了三次吧”

康子迅速插了一嘴，菜生子微微点头。

“那时候……确实是。”

“好像最后也不知道谁是犯人……还是说只有神野老师知道吗？”

神野菜生子和小幡康子的教师职业生涯，并没有相差太久。菜生子所说的“过去的例子”，想必就是那个纵火事件。但据康子所知，那件事并不是没有任何破绽。只是不了了之就被抹掉了。

这个人会不会知道些其他老师不知道的事呢?康子突然这么想道。

但是，菜生子没回答康子的问题，说了完全不同的话。

“如果那孩子下次再乱涂乱画，说不定会伪装成第一发现者。”

“三年前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并没带着讥讽，康子这样问。

可菜生子只是轻轻地微笑，什么都不打算回答。

外面不知不觉就黑了。

“那个，神野老师。”正要走的时候，康子回头说道。“如果，如果我班上的学生来你这里通知涂鸦的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哦。”

“如果是小幡老师班上的学生。”菜生子微微一笑，说道 “我想他们一定回去找你的。”

＊ ＊ ＊

几天后。她知道菜生子的话是对的。

那个女学生提心吊胆地走了过来，在康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女孩引导班主任去的地方是二楼最里面的厕所。那里离康子负责的班级也最近。

这次学生所指的不是单间里的墙壁。不用特意指出，那不合时宜地华丽色彩已经映入了康子的眼帘。

在盥洗台上的镜子上，用珍珠粉色的口红写着:

注意！

安藤麻衣子的幽灵在看着你，

小心别被带走了！

涂着口红的镜面上，是那个学生白皙的脸。康子很想当场质问那张脸的主人，那支已经磨损的珍珠粉口红是不是她的。

镜子里，少女的脸突然扭曲了。

“老师，我好害怕。”

她小声地叫着，发自内心恐惧地颤抖……是成尾纱耶香。

3

成尾纱耶香向朋友挥手说了再见，下了电车。现在沙耶香终于是一个人了。少女的样子完全变了。原本喋喋不休的嘴唇突然僵住了，之前一直笑着的脸也变得毫无表情。

就像关掉电视开关一样，画面完全消失。让人觉得摸上去一定又冷又硬——像刀的扁平刃一样。

实际上，这个叫纱耶香的姑娘，在和很多朋友一起的时候，和孤身一人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不过，大多数人只是没意识到而已，自己或多或少也是这样。

看来沙耶香隐约注意到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表现地像胆小的小动物窥视四周一样。

这不是个好征兆啊。

过度的恐惧可不好的，这样会破坏我的计划。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快点。快一点。赶紧干掉她啊。猎物不就在那里，暴露着毫无防备的姿态吗……。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正充满着凶暴的想法。你打算放她到什么时候?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采取防御措施了。

我悄悄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东西。那把锋利的刀，折叠整齐，收在鞘里……。

旁边的路灯突然亮了，这时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周围鸦雀无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狗叫声，大街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声，也离这里很遥远。

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等待时机。

期待已久的时机。绝对不能错过这次绝好的机会。

我屏住呼吸等他出现。

然后，那个人来了。

他迅速地将手滑入口袋，拿出了一把折叠刀。已经在家练习了很多次。所以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啪”的一声，刀尖突了出来，在路灯的照射下发着青白色的光。这并不是把很大的刀，它能顺利地到达心脏吗？

他右手握着刀，紧紧盯着猎物。如果视线就是针的话，对方当场就会死亡吧。

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悄悄走近。然后，我再次紧紧握住了一不小心会因汗水而滑落的刀——。

就在这一瞬间，肩膀上突然搭了只不知是谁的手。

“——喂，安藤太太。”

4

“安藤太太……你是安藤麻衣子的母亲没错吧？”

神野菜生子言语温和地断言道，慢慢绕到了对方的正面。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不安地看着菜生子那微微拖着右脚略显笨拙的步伐。

菜生子像是让她放心似地微微一笑。

“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在小姐的葬礼上。”

安藤麻衣子的母亲吓了一跳，但马上低声喊道。

“别妨碍我。那家伙就要逃走了……杀了麻衣子的那个男人！”

在她的瞳孔中，似乎有两个人影在黑暗中混在一起。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女。隔了五六米后，出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后面的人影，就像跟踪着少女一样，悄悄走着。

“请你冷静下来。”菜生子用响亮的声音阻止了对方。 “那个人既不是男性，也不是杀害麻衣子的凶手，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是麻衣子以前的班主任。”

菜生子话还没说完，对方的手就突然无力了。小刀从柏油路上滚了下来。菜生子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整齐地叠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个先由我为你保管。”

像完全听不到菜生子说的话一样，麻衣子的母亲还继续用眼睛追着走在黑暗中的人影。

不久，两个影子转过拐角消失了。

“不好意思，我是花泽高中的保健教师，蔽姓神野。能请您听我说几句话吗？”

对方转过身来，沉默不语。像是泄气了一样，望着路灯形成的朦胧光环。

过了一会儿，菜生子开口道。

“……成尾同学说麻衣子的幽灵出现是最近的事。她精神上很痛苦，要问清楚实际发生了什么事，费了很大力气。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成尾同学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成尾同学身上闹鬼呢？而且为什么非得是麻衣子的幽灵不可呢？一切原因都只能推测了。”

神野菜生子停了下来，盯着对方的脸。

“我曾经也是十几岁的女孩。所以，我也稍微地了解她们。那个年纪的孩子，真的会‘看不见’周围的人呢。只看到自己，伙伴和感兴趣的东西。所以成尾同学‘看不见’你。她会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可是回头看却没发现可疑的人物……女孩子要是觉得有人在跟踪她，窥视她，进而感到恐惧的话，想当然会觉得对方是男性，而不是女性。更何况回头看到的却是和自己母亲年龄差不多，看起来很文雅的女性，再怎么样她也不会是自己应该恐惧的对象。所以对她而言，安藤太太你是‘看不见的’。可是执着地追逐着自己的那道视线并不是虚假的。回头一看，总觉得有一样的人……但是，哪里都没有可疑的人。这样的事一直持续下去，结果会发生什么呢？”

说到这里，菜生子第一次捕捉到对方的视线。她只是用充满不信任和困惑的眼神瞪着。

菜生子痛苦得几乎低下了头。不过，有件事必须要说完。

“渐渐地，成尾同学被好像幽灵的幻影吓坏了。但怎么会立刻和麻衣子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呢……即使安藤麻衣子是以那种方式去世的，看到安藤太太你的脸之后，我便确信了。麻衣子她……跟母亲长得真是十分相像啊。”

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泪珠也顺着脸颊滑落，已经极限了。菜生子边说边低下了头。要说的话也不多了。

“安藤太太，你是来追杀害女儿的犯人吧？”

“嗯，没错。”虽然声音低沉嘶哑，但她很快回答。“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警察什么都不帮我做。真的，什么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的话，又有别的少女会遇害……想到这点我就坐立难安。我想找到那个男人，把他碎尸万段。”

最后的话，几乎变成了喊叫。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又能理解什么！”

“不”，菜生子平静地打断她。“我明白。”

麻衣子的母亲似乎感受到了压力，沉默不语。菜生子轻轻按住衣服上的刀，低声说。

“你要做的事，我隐约猜到了。抓到犯人之前，你一直跟踪成尾同学的原因我了解。所以，我拜托刚才那位老师……麻衣子的班主任小幡老师，让他打扮成男人的样子，只要成尾同学一经过，就让她从那个拐角跑出去追。因为这样就能清楚的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实际上，将自己作为诱饵，这是康子自己提出来的。

“我明白。”对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那是非常凄美的微笑。“我希望能报仇雪恨。”

短暂的沉默过后

“为什么是成尾同学呢？”

“……什么？”

“你确信犯人下一个要瞄准的是成尾同学吧？那是为什么呢？”

麻衣子的母亲默默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小笔记本。打开的那页面，贴着一张邮票大小的贴纸。

“最近可以把自己的照片做成贴纸了。我一点也不知道……直到看到这个为止。”

菜生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页笔记本。

“麻衣子、成尾、还有……”

“野间直子。是被杀害麻衣子的那个男人盯上，死里逃生的学生吧。”

那是报纸上没有的事实。

“这件事是从警察那里知道的吗？”

对方冷淡地点了点头。

“警察曾经询问过我，关于麻衣子和这个学生接连被盯上的理由，有没有什么线索？当时我不知道……不久，在那个孩子的遗物里发现了这本笔记本……所以才注意到了这张贴纸。听说这种贴纸一次不是可以做好多张吗？”

“……犯人偶然得到了其中一张？”

“相片里的三个女孩，其中有两个都被盯上了。不能保证第三个人不会被盯上。”

“那个……”突然黑暗中传来第三个女人的声音。“有一点你也许弄错了。”

她就是把成尾沙耶香送到家的小幡康子。她穿着黑色的裤子，宽松的夹克，还戴着帽子遮住上翘的头发 在昏暗中从远处看，确实像个身材矮小的男性。

“那孩子……成尾同学有收集大头贴的兴趣。车站前的游戏厅里就放着那台机器。我见过几次，那孩子不管熟不熟只要抓到班上的人，就和他一起拍照。不只是那孩子，好像在学校里也很流行。但校方是禁止进入游戏厅的，一旦发现就当场没收。也就像是毛绒玩具、贴纸之类的。”

“没收的贴纸怎么办？”

“同样的问题，麻衣子也问过我。”

听到康子的话，麻衣子母亲的表情泛起了涟漪。

“要烧掉……这是规定。”虽然不情愿……康子的是这样说的。“这么回答后，麻衣子就说只留一张就行了，能不能给自己。”

“那就是这张照片。”

“而剩下的全部，真的烧掉了。所以，不可能落入别人的手中。”

麻衣子的母亲开口要说什么。然而她没有说出一个词，只是脸扭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形状。

“安藤太太……”

听到康子的呼唤，对方微微地动了下脸颊说。

“老师，我已经不姓安藤了。”

5

两人回家的脚步都很沉重。

“我听说好像早就分居了……”康子用疲惫的声音喃喃地说。“现在已经正式离婚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吧。”菜生子回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野间同学也失去了母亲。小幡老师，你见那两个人在教室里相处得很好吗？”

康子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普通的同班同学……至少就是那样。”康子看了看同事一眼。“在保健室里不一样吗？”

菜生子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那以后，她们一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幡康子想。其他人无法知道，有着相同的伤痛，能够用相同的语言交谈最接近自己的存在。

安藤麻衣子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在闪光灯前展现出最好的笑容的呢？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看待制作好的照片，并在笔记本上贴上了那个贴纸呢？

大概就像是在喜欢的诗集中，轻轻地夹着四叶幸运草一样吧，有这样一种少女般的、浪漫的感慨吗？

而神野菜生子也在想着。

她的想法像往常一样，轻盈地飞翔在空中。而在菜生子的脑海里的，则是一只企鹅。

在某个地方，有户养着一只企鹅的人家。而企鹅本是群居生活的动物，如果只有一只的话会很寂寞吧，于是饲主就在企鹅小屋的内侧贴满了镜子。这样一来，那只企鹅，不管是今天明天还是和后天，都会把自己映在镜子里的样子，当成许许多多的同伴，过着日子……。

这童话般的光景，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

大家都是镜子里的企鹅吧。

这是菜生子的结论。

所以才要拍下许多照片，把它们放在一起，这样才觉得安心。看，自己不是只有一个人，我还有这么多的同伴在。

对着镜子，有一百个自己在微笑着……。

“天一黑，天气也一下变冷了。”与之相反，康子用特别欢快的声音说。“喂，神野老师。去吃点暖和的东西怎么样？”

好像断了线的风筝，正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飘的菜生子，一下又被同事温暖的手拉回了现实。

“好啊，我也饿坏了。”

这么回答的时候，菜生子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内心也真的是空空如也——不仅仅是胃。

康子爽快地说。

“我刚才问成尾同学了，她说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拉面店哦。”

“太棒了。”

菜生子用欢快的声音说，两个人也像少女一样，面对面地笑了。

④《镜子国的企鹅》（完）

第一卷 ⑤《暗夜之鸦》

1

山内伸也迈着欢快的脚步，走上地铁出口的楼梯。他皮鞋发出的轻快脚步声，渐渐变成了湿哒哒的声音。台阶中间以上的地方，都被湿鞋印弄得湿漉漉了。从不断吹来湿风的出口，可以看见银座暮色的霓虹灯。他看了眼手表。6点58分。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两分钟了。糟了，我得快点。

当我走上地面时，不知哪里传来了乌鸦的鸣叫。

伸也吓了一跳，不由地停了下来，那声音很大。也许是混在黑暗中了吧，看不见乌鸦的身影，但似乎并不在很远的地方。嘎吱嘎吱的混浊声连续发出了四次，过了一会儿又发出了两次。

真讨厌啊，我这么想。

“叫四声，再叫两声的可是四二鸦。”

这是谁说的来着？对了，是乡下的奶奶。据说，如果乌鸦这样叫的时候，好像有人会死。

奶奶迷信很深，还会在家里上贡。她立了根茶柱，恭敬地供奉在神龛里。绝对不能在晚上剪指甲，灵柩车经过时会把大拇指神隐哦……奶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奶奶非常讨厌乌鸦。

“叫四声，再叫两声的是四二鸦。是暗夜之鸦，是死亡乌鸦”（注：日文‘四二’同音‘死’）

你以前经常这么说啊……。

“真是不吉利。”

伸也低声说着，突然耸了耸肩。

银座，不，整个东京，乌鸦都多得让人吃惊。不过，人的数量是更多。

估计有人死了吧。不管乌鸦叫不叫，反正都有这么多人在。

无论这个城市里有几百、几千万人，无论他们是死还是活，我伸也都完全没兴趣。不过，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老实说我不知道——除了这个世界上那唯一的女孩。

伸也认为，人与人的相遇，特别是男女的相遇，真是不可思议。

他没意识到，每当他想起她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自然地笑容。从冲出公司大门到抵达银座的这一路上，伸也都微笑着，一个人反复地琢磨着从和她相遇直到现在的经过。

洼田由利枝，是伸也工作公司的接待员。

“咦，山内先生。接待处好像有新人进来了。这次的人很漂亮哦。”

去年四月初，一年的后辈杉野对伸也低声嬉笑地说这句话。

“你这家伙，对这种事真是眼尖啊。”

伸也看着带些惊讶佩服着后辈，当他把视线转向那位接待小姐后，便一下明白了。

由利枝用僵硬的姿势凝视前方，可能是因为紧张而露出些许强硬的微笑，但还是美得让人吃惊。像草食动物一样温柔的黑色眼睛，雪白的皮肤和酒红色的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原来这么漂亮啊。伸也在心中反复说着。不过，这种感觉和看到橱窗里漂亮人偶时的并没有太大区别。

第一次和那个‘人偶’对话，是在同年的六月。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

伸也当时非常慌张。就在召开重要会议之前，上司才指出会议资料不完备。为了制作更完美的文件，我不得不去地下的资料室就为了找来两三个数字。

他匆匆忙忙地借出资料，正为了上会议室所在的十四楼而等着电梯。然而这时，电梯却进行维修保养，一半的电梯禁止使用了。可能是因为太拥挤，每部电梯都满得惊人，也完全没有要下到地下的迹象。

于是他只好跑进了高管专用电梯。那里地板上铺的红色绒缎地毯样式很特别，当然是一般职员禁止使用的。

门关上后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在下一层门又打开了。伸也内心惊出一身冷汗，眼前的竟然是常务董事赤城。旁边跟着那位新接待员小姐。她手里拿着像是常务行李的公文包和一个纸袋。

赤城常务因对公司内部纪律严格而出名，有着“赤鬼”之称。伸也曾多次听说过触动他逆鳞的职员被调到哪里去了之类的传闻。

那是瞬间我被那个赤鬼瞪了一眼，蜷缩着身子。

“恕我冒昧，你是公司的员工吧？”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冷冷的声音。是那个穿着酒红色制服的接待员。她的视线集中在伸也的左胸口，那里有印着公司标志的名牌。

“是的，是这样……”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对方笑也不笑地说。

“你应该知道，这是高管专用电梯，是不能随便使用的。”

我被她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语气激怒了。

新来的接待员在说什么？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女人啊，会说出像是个了不起的秘书之类的话。狐假虎威。

伸也深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伸也无视接待员小姐，向常务深深地低下了头。 “很不凑巧，电梯在定期检查，其他的怎么也不下去。我又急着要把会议用的资料尽快送到，我保证这么轻率的行为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他夸张的动作，也许是因为他夸张的道歉，恐怕这两种情况都是，赤城常务苦笑着挥手致意。

‘算了，本来该好好跟你的上司沟通一下的。这次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工作可要努力啊。’

“好的，谢谢您的谅解。”

伸也一边强有力地回答，一边深深地思考着。

公司组织就像傻瓜一样。完全是拙劣的猴戏……。在半径一米内，交谈了几句话，从这个程度上来说，那件事无疑是伸也与由利枝的第一次相遇。

在注意到洼田由利枝这个女孩之前，无论伸也把记忆追溯到哪里，她身上的东西也是一样的。明亮的酒红色夹克，同色的紧身裙。长发扎在脖颈处，嘴唇上一抹并不艳丽的口红和很职业的微笑……

也就是说，由利枝与其进入公司之前坐在同一位置的历代接待员们，从根本上没有任何区别。

伸也公司的招聘大致分为两种。大多数是像伸也一样的长期正式员工，剩下的是邮务、印刷、警备、事务所管理、员工食堂等以员工为对象的服务部门。后者则由子公司负责招聘。

接待员也是如此。虽说是子公司，但肯定是别的公司，而且由于接待员的工作性质，与内部员工的接触机会反而极少。举例来说，伸也知道她的全名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尽管如此，对于员工们来说，接待员和其他服务部门的人不同，她们是华丽而引人注目的存在。她们都很漂亮，有着极好的身材，所以很容易成为话题。

几个年轻职员默默地走过前台。

“我，右边的。”

“我知道。知道你对大小姐系没什么抵抗力啊。我比较喜欢左边的那种。”

诸如此类的闲话常有。

女职员似乎也有不同的感想。

“只有接待的人才能穿那么可爱的制服，太狡猾了。这不等于承认我们的制服很土嘛。”

伸也曾听到一个同期入社的女孩这样抱怨道。

“光是入口都像个豪华公寓一样，真讨厌。”

她是这么说的。

“那当然是定制的。不是量产，每次录用新人，就要按照她的尺寸订购，性价比可不好。”

伸也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是因为平时上司唠叨着要注意节减经费的缘故。

然而，同期的她却一下子眯起了眼睛，用一种可怜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

“胡说八道。当然是根据制服的尺寸来录用嘛。”

姑且不论真假，要经常接待柜台，挺直腰板坐着，按照手册化妆，露出着相同微笑的她们，看起来像是统一规格的人体模特。

当然，洼田由利枝也如此。

所以，当伸也第一次看到穿着便服的由利枝时，他没有立刻与那个人偶一样的接待员联系在一起，而是被一种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的感觉打动了。甚至有一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个人。

简直是雪白的鸟……。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是在夏天。伸也比平时早出门近一个小时。那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必须先去公司取一堆体积很大的产品样品。

当我走到公司大楼所在的街区时，注意到有个人从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上慢慢地向我走来。 那耀眼的白色首先映入我眼帘。是是质地柔软的白色连衣裙，被那布料包裹着的，是个年轻的女孩。

大楼间吹过了风，白色的裙子轻轻地摇晃着。这让伸也联想到白鸟展开翅膀时那优雅的样子。像白蜡做一样的小腿，在那一瞬间映入了眼帘。

直到对方走到面前，我才意识到，小腿苗条的就是那个接待小姐。

然而，伸也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在电梯里，她表现出的生硬的语气和态度。在接待处，她身着酒红色制服，挺直腰板。就像从模具里抽出来果冻一样，轮廓突然变得不可靠，变得柔软了……就是那样的感觉。

在这时，突然在伸也脑海中闪过的。是前几天发生在电梯里的事情。

那其实是在帮助自己，不是吗？

被以纪律严明着称的常务直接怒斥——之所以能够避免这么不雅的事态，不正是因为她先于常务开口了吗？结果，我获得了申辩和道歉的机会。难道她是在用提醒的方式让我脱身吗?

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个多么愚蠢、简单的男人啊……

伸也忙着想这些，仅仅几秒的事。

对方注意到伸也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稍微停下了脚步。然后微微一笑。比起包裹着她的白裙，比起轻抚脸颊的风，还是那是笑容更加温柔。

给相遇下定义是很难的。但是，从恋爱开始的瞬间来看，至少对于伸也来说，那个夏天的清晨，无疑是与由利枝的邂逅。

2

神野菜生子打开日志，从抽屉里拿出书写用具。这时，一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手臂从背后伸出来，从抽屉里拿起了什么东西。

“嗯，老师也有口红啊。”

“那不是口红。”菜生子苦笑着，隔着肩膀回头看那个女学生。“是打火机哦。”

“什么？” 女孩瞪大了眼睛，摆弄着手里的金色小玩意，喃喃地说，真是的。然后，她突然用看同党的眼神说: “其实老师也是个抽烟的人吗？”

“不，我不抽。”菜生子轻轻耸了耸肩。“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的。”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少女的声音稍微变僵了。

这个女孩经常说这种断定的话。一般都没有任何根据，但她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这反而让人为难。

“烟和打火机，你都不想从我这里拿走吗?”

她用责备的语气说。

“那我也会管你的，拿出来吧。”菜生子猛地伸出手掌。

“……这么说的话，我就会乖乖地交给你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坐在她旁边的白色简易床上，摸着她的裙子口袋。

神野菜生子知道，女孩装卫生棉的盒子里，总是藏着几支香烟和打火机。原来如此，如果生活指导教师是男性，这也是个极好的藏处。很少有人会对印有生理用品字样的包装感到可疑，即使有，只要少女高声训斥，也只能灰溜溜地撤退吧。

虽然很久以前就知道少女的这个小恶魔般的想法，但菜生子并没有向外透露。对当事人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她默认通过了两个附加限定条件。

一是每天只能抽一支。另外一个是，不要在菜生子目光所及，也就是保健室以外的地方吸烟。

本来，菜生子也不认为这样的“密约”会得到校长或其他教师的赞同。另外，她也不认为一两个口头约定就会束缚住这位既骄傲又傲慢，却又给人一种不稳定又危险的感觉的美少女。

束缚也不是目的，对方是位比菜生子小一轮的少女。如果想看到或听到一点相同的东西，有时就必须弯下腰和膝盖——总之就是这样。

“今天不能抽了……算了。”

少女无视皱着眉头的菜生子，从生理用品的包装中取出细长的东西——当然，不是卫生棉条——她叼在了嘴里。

“不抽啊……只是叼着。”

女孩用甜美的语气说，然后点燃她手中金色的打火机。

“真的，我只是想用这个点个火。”

香烟点着了，但女孩不肯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她神情恍惚，凝视橙色的火焰。少女的脸颊像是映照着火焰一样，微微发红。

神野菜生子微微的叹了口气。

“真令人担心。”

“……担心什么？”

女孩没有把视线从火焰上移开，只是若无其事地反问。

老师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难得来一次，我就听你说。

少女的这种姿态，常常在她的言行中体现。

“……我想起了以前在这所学校里的一个孩子。她和你一样不稳定、危险……就这样盯着打火机的火看。”

“那个人是怎么让老师这么担心的？” 咔嚓一声，小女孩终于合上了打火机的盖子。然后慢慢地回头，淡淡地笑了。

“是纵火了吧。”

一丝沉默后。然后菜生子犹豫地点点头。

“嗯，没错，那个孩子在学校纵火。”

3

坐地铁的时候，雨变得小了点。伸也腋下抱着的软伞盒里装着折叠伞，他连伞都懒得打开，‘一飞冲天’似的冲进银座的人群。霓虹灯才开始在黄昏的夜晚淡淡闪烁。

身后乌鸦又叫了一声，就像溅到裤腿上的飞沫一样。但那些乡下的不祥迷信早已从伸也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还好没在索尼广场前碰头，如果先碰头再去餐厅的话，就会比预约的七点晚很多，最重要的是还要让她在雨中等，实在是太可怜了。做事一丝不苟的她，从来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迟到过。

确实，对伸也来说，也掺杂了些讥讽和嘲笑——虽说没有恶意——要接受同事那纯粹出于兴趣的询问，也绝不是他所希望的。但另一方面，借用后辈杉野轻浮说法的话，他也想以“得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为荣，坦白地说出了年轻人的想法。

从两人交往开始，将近一年了。尽管如此，两人的关系却没有任何进展，这让伸也非常着急。

对方真的喜欢自己吗？原本就一味隐瞒公司内部的恋爱，是不是会因为分手的时候对周围的人很尴尬？等等，不知不觉就考虑太多多余的事了。

但是，伸也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开朗的乐观主义者，从心底里并不相信这件事。最关键的还是她的态度，应该不会让这种无聊的怀疑持续太久。

总之他们的交往很平常，很顺利。在金钱和爱情方面，人之常情可是有多少就想要多少啊。伸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将一直处于残缺状态的月亮变成满月。

好了，走进目标的餐厅后，果然由利枝先到了在等着他。伸也刚想轻松地打个招呼，但突然闭上了嘴。

这种气氛很难打招呼，好像有团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着由利枝。

由利枝的视线落在很近的地方，她把交叉的手指放在桌子上，用一种钻牛角尖的眼神盯着某一点。

桌子上的小蜡烛正点着火焰。

“是客人吗?”

在服务生讶异地催促下，伸也慌忙大步走近餐桌。由利枝也注意到了他，她的笑容就像绽放的花朵。和往常一样，那是双长睫毛的温柔的眼睛。

“你该不会，肚子很饿了吗？”

伸也一边让服务员帮忙拉椅子，一边半开玩笑地说。由利枝发呆的眼神很可爱。

“就像卖火柴的少女一样，认真地看着蜡烛的火焰。好像一副饿得要死的样子。”

“讨厌。”由利枝微微一笑。“我只是发呆啦……来得太早了。”

“那么，为了等得不耐烦了的女孩子，我点些上菜快的料理吧。话虽如此，我也不太懂菜单，套餐可以吗?”

“嗯。”

“那，要这两个。”

在这种情况下，伸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接单的服务生退了下去，伸也突然变得坐立不安。

“怎么了？”

由利枝关切地问道。

伸也注意到刚要说“那个”的声音有些嘶哑，就把玻璃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就一直在想。”

“想什么？”

“和由利枝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由利枝用恶作剧的表情转了一下眼睛。

“电梯里的狂妄姑娘吗？”

两人第一次约会的第一个话题就是这个。没错，那时由利枝立刻做出了判断(在这里由自己来扮演大副是最好的)。

“不是的，难道对你来说，我们的相遇就是那个吗?”

“哎呀，不是吗。从没听你说过啊？那要早得更多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也就是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就一直远远地看着我。”

正笑着，冷盘来了。

“嗯，我有在看。”由利枝用优雅的手势，把叉子上的三文鱼和洋葱片端到嘴边。

“每天早上，都有个人在快迟到的时候闯进来，无视公司职员的通行口，坐上贵宾专用的电梯。我一边想，一边看着。”

员工专用的便门在穿过正门绕到建筑物侧面的地方。而且，还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和细长的通道，要绕很多弯路。在迟到与否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会傻傻地老实去那里。

“你真是不懂啊，小姐。”伸也慢吞吞地回应道。 “前门坐着一个漂亮的接待员，所以脚不自觉地就往那边走了。”

“哎呀，说得真好听。”由利枝扑哧一笑，耸了耸肩。“但是说真的，我们的相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夏天的早晨。”伸也这样回答着，稍稍停顿了话。我感到脸颊发热。

别闹了，我的性格可不是这样……。

“……简直就像一只雪白的鸟。由利枝那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只是一个简单的比喻……像只又白又苗条又漂亮的鸟。就像海鸥之类的。”伸也又停顿了下，突然高兴地笑了起来。

“由利枝的话，那就是红嘴鸥。交往一年后我深深确信，由利枝真书纯白又美丽的存在。天真无邪，纯洁，又很容易受伤……软弱到必须有人一直保护着她。我一直这么想。”

由利枝睁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伸也轻咳一声，在他本人看来非常自然——就像在地铁里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便开口说了。

“大概从那天早上起，我就一直在想，要是能守护你一辈子的话。”

由利枝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只是视线一下子落了下去，移动到了蜡烛的火焰上。

“你听到了吗？” 伸也用略带嘶哑的声音确认了一下。 “我刚才向你求婚了……”

为了得到完美的满月，伸也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

当然，我不希望马上就怎么样——虽然那样的话，我也完全没关系。不管怎么说，由利枝还很年轻。去年才刚刚迎来成人礼。所以，只要约定就好了。只要是由利枝承诺的，就一定会遵守。因为我是这样确信的。

也许，她也会说是。

我想到这个好主意，当我兴冲冲地预订这家餐馆时，我就在这么想了。不，直到这一刻之前，我没有一点怀疑。按照计划，这时候由利枝的脸颊应该会微微泛红，然后轻轻地点头——除此之外，由利枝不可能有其他的反应。我绝不是自恋。

然而，这一刻的沉默，瞬间击碎了伸也那天真的自信。而且，对于伸也来说，沉默了太久之后，由利枝笑了。

不，她确实笑了，但她的眼睛更像是生气，更像是悲伤。

“现在我明白了。你根本对我一点都不了解，所以才会说这种话。我既不纯白，也不天真无邪，纯洁。说什么容易受伤，我才是伤害人的那个人啊。”

那是一个低沉的，喃喃自语的声音。

“你知道吗？红嘴鸥又叫做海上的乌鸦。它非常不挑食，平时都是在填海造地吃垃圾的鸟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吧？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

突然由利枝的眼睛湿润了，眼泪夺眶而出。

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目瞪口呆地听着对方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微微呜咽的间隙，由利枝重复了好几次。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和我结婚吗？”

伸也有些无助地喃喃自语。他那满腔的爱慕之心和轻浮的自尊心，都已经受到了充分的伤害。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确认下。

由利枝摇摇晃晃地摇了摇头。这既可以是肯定的意思，也可以是否定的意思。就在伸也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由利枝露出了极不平衡的笑容。

“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因为我杀了一个人。”

4

“——哦，我会的。”

少女把长发一扫，微微一笑。“烧掉学校不是很棒吗？”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对待同学一样亲昵。这是种不太好的倾向。至少就这女孩而言。

“真是个白痴。”

菜生子竭力用冷淡的语气简短地补充道。我感觉我说了多余的话。偏偏还是最麻烦的对象。

“什么嘛。”少女扑哧一笑。“只是个小火灾罢了。既然要做，为什么不把学校全烧成灰。”

“学校烧掉的话，你就必须整天待在家才行。不是吗？”

一边说，菜生子已经后悔了。为什么对这个孩子总是说些多余的话呢？

少女目光扫兴，耸了耸肩。

“那就把房子也烧了，把房子和学校都烧成灰烬就行了。以后什么也不会留下……一定很痛快吧。”

“……你不可以这么说。”

“哎呀，我是认真的。家、学校、爸爸、妈妈、还有我都消失了就好了。那么……”

女孩突然闭上了嘴。情绪化的台词不适合这个骄傲的女孩，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是，菜生子能想象少女的言语的意思。

这样的话，烦恼、痛苦、心痛就会一起消失。

“老师。”少女用大人的口吻说道。 “我说，老师，我爸妈果然要正式离婚了，前几天商量了一下，就这么定下来了。”

“……是吗”

女孩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这是令人讨厌的、司空见惯的烦恼。就像白痴一样，为这种烦恼。”

“我不该说这种话。没有什么到处都有的烦恼哦，就像没有什么烦恼是特别的。”

女孩不肯回应。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过了一会突然问道。

“到底发生了多少次？”

“大概三次吧。”

这种暧昧的说法虽然是故意的，但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是我入学之前的事吧，我没听说过。”

“嗯，是啊。”

“那个孩子也有什么烦恼吗？”

“嗯，是的。”菜生子反复说。“她很烦恼，很害怕。”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

“拜托，告诉我。我绝对不会泄露给第三者的。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可不行。”

对于菜生子推开一样的回答，少女并没有显出那么失望的样子。我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YURIE”把眼睛凑近金色的打火机，少女慢慢地读了起来。“这儿刻着一个小字，老师，你没注意到吗？我说，老师。告诉我有关这个叫由利枝的孩子的事。告诉我。”

这语气显然不是委托，而是命令。

5

洼田由利枝得到那个打火机，是在她刚升入东京都内的私立高中后不久。

“由利，你看啊。”

筱冢晴彦不知为何得意地说着，在由利枝面前啪嗒一声打开了薄薄的塑料盒。各种颜色和形状的打火机整齐地摆放在各自的凹槽中。

“这些都是我设计的！”

晴彦说着，鼻孔鼓了起来。

筱冢晴彦是由利枝母亲的表弟。他家在静冈，由利枝的母亲对只身来东京上大学的晴彦百般照顾。即使现在在东京都内的制造厂工作，我偶尔也会想起来。对于独生女的由利枝来说，他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当然，“像哥哥一样的存在”和“货真价实的哥哥”，看似相似，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当时的由利枝对晴彦有一种淡淡的感情。谈不上是恋爱，但也并没有超越轻微的憧憬范围。

不管怎么说，恐怕正是这样的感情，让由利枝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挑选了其中最华丽、最奇特的一个设计。

“我想要这个，”她高声宣布自己的所有权，然后用撒娇的眼神补充说。“不行吗？”

晴彦显得有些为难。

“不，这是要提交给公司的样品……还没有备用的。”

“但我真的很想要。”

那只是她为了让对方为难的小任性。当然是在认识到晴彦对自己根本没有抵抗力的前提下。

果然，晴彦说了。

“好吧，我想想办法。下次来的时候，我大概可以送个礼物。”

晴彦做出这样的保证，对我眨了眨眼。

大约过了一周，由利枝收到了一个小包裹。 寄件人是筱冢晴彦，里面当然是那个打火机。 在圆筒的侧面，由利枝发现雕刻着小字，独自大笑起来。

用罗马音写着“YURIE”。

虽然是半强行接受的，但对于没有吸烟习惯的由利枝来说，这是无用的东西。最后，她将打火机和化妆水、淋浴冒、唇膏等一起被扔进了放在凸窗的藤笼里。

然后有一天回过神来时，发现篮子里的打火机不见了。

以防万一，我又问了家人，但还是没人知道。并不是由利枝记错了。确实就放在那个篮子里的。明明是不可能掉下来或滚落的地方……。

就在我被狐狸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晴彦哥突然来访。他鼓起鼻孔，激动地说。

“由利枝，不好意思，那个打火机，能借给我一下吗？这是个曾经淘汰过一次的款式，室长重新考虑了一下，说要给上级看，说不定能行。也许会晚点，之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这可是个极好的机会。如果大量生产的话，我会给你一打不同颜色的礼物哦。”

由利枝不知所措地听着晴彦哥一口气的话。

这件事只能用糟糕来形容。而且，得到打火机本来只是由利枝的任性之举，真是尴尬至极。

这时，由利枝身边也接连发生讨厌的事情。清晨，母亲打开门去取报纸，突然一声惨叫跳了出去。由利枝隔着门看了看外面，后悔极了。那里有一具惨不忍睹的猫尸。

乌黑的毛皮干巴巴的，没有光泽，大概是野猫吧，身上到处都像被什么锋利的刀子刺出的伤痕，一只眼睛被弄坏了。红色的舌头，还没干透的血，滴落在门廊的瓷砖上，仅剩的那只眼睛正愤恨地睁着。

“是被流浪狗袭击了吗？”父亲还是很冷静。但是，他似乎丝毫没有想自己收拾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对母亲说:“给保健所打电话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是在清晨。出门去学校的由利枝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突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叫。在略高于由利枝视线的围墙上，有个乒乓球大小的东西。那个东西有两只眼睛，也有喙……。

那是只沾满鲜血的鸽子的脖子。

这是继打火机消失、出现猫的尸体和鸽子的脖子之后，第四件令人讨厌的事情。那就是，本应丢失的打火机，却又出现了。还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

“这不是由利枝要找的东西吗？”

正在做庭院工作的母亲，突然一边这么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跑了进来。放在沾满泥土的手掌上的，就是那个金色的打火机。

“这个是在哪发现的？”

当然，由利枝是这么问的。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让人意外。

（一段描述花园的话，一堆颜色和花名啥的，看不明白直接水过去吧……打火机好像在百合花？的叶子里包着）

究竟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暂且不管这个问题了，要先给晴彦哥打电话告诉他发现了失物。他轻轻地笑着说。

“啊，那个啊。已经不用了，最后还是采用了别人的设计。”

显然，他错失了个大好的机会。

晴彦没有责备由利枝一句话。但他似乎很匆忙,“那么,另外帮我跟叔叔和阿姨问好啊。”

话还没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由利枝终究还是失去了向晴彦道歉的机会。

几天后。

由利枝接到了一个电话。由利枝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雨下得很急。当时，我和母亲两个人都觉得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股腐烂的气味。

“喂，听说了吗?”初中时关系很好的冈田同学小声说道。

“影山君，他死了。”

6

“那个叫影山的，是由利枝的什么人？”

少女一边玩弄着金色的打火机，一边歪着头。

“同学……初中时的。”

“嗯。那么，是个男孩子吧？”

“是。”

神野菜生子点了点头，少女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懂了。影山，应该喜欢由利枝吧？结果被拒绝了。”

菜生子默默地抖了抖肩。这个少女，充其量不过是推测，却像已经掌握既定事实似的说出口，结果那还真是事实本身，这一点，菜生子已经习惯了。

少女似乎读到了菜生子的这种心理，微微一笑。

“我是在模仿老师。老师也常这样说吧？当然，我也有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吧，但其实是一样的。既然得出的结论都一样，那么不管是胡说八道，还是逻辑推理的，都是完全一样的吧？”

“是啊，我总觉得我们两个有哪里很像呢。”

这时，少女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羞涩的笑容，而不是以前那种倾斜的笑容。

“那么……那么，我说，老师。你知道我对由利枝同学的什么事在意吗？”

“是啊，多少知道些。”

“那就告诉我。由利枝对影山君做了什么？”

似乎被少女认真的态度所吓倒，菜生子孤零零地回答着。

“杀了……”

“她杀了那个人吗？”

“……由利枝同学是这么想的。”

就像近视的人凝视远方一样，菜生子很快眯起了眼睛。

关于这件事，菜生子也没从洼田由利枝那里听说太多。

可以明确的是，有问题的男学生影山幸雄是个被欺负的孩子，在初中毕业不久便死于事故。

年仅十五岁就去世了的少年和由利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菜生子从由利枝那里听到的唯一具体的话是。

“我讨厌戴眼镜的人……她是这么说的。”

就这样。

影山幸雄对洼田由利枝抱有好感,由利枝从那模糊的言语中也能隐约感觉到。但是，从恋爱对象的口中说出的话，不管是多么无心，都使少年的命运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可以想象到，虽然这并不是菜生子认定的事实。因为不幸的时候，往往会接连发生更多的不幸，菜生子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了这一点。

菜生子想起了洼田由利枝零零散散说过的几个小故事。

打火机消失后从想不到的地方的出现，猫凄惨的尸体，鸽子的脖子，接下来又是少年同学的死。

人心真的很脆弱。

如果这一连串的事件，是隔一段时间零碎发生的话，恐怕由利枝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件了。

7

影山幸雄是个线条纤细，脸色苍白的少年。从小就身体虚弱，昏昏沉沉，运动也完全不行，经常成为人们的笑柄。虽然学习还算不错，但还不至于引起人们的尊敬，反而容易让那些学习不好的学生感到内疚。

对洼田由利枝来说，那个大黑框眼镜,那副大大咧咧的态度,才是少年的全部。

他是个很不擅长在人前发言的少年。本来说话就很叽里咕噜的，再加上没有自信，说话声越来越小，总是爱一口气说完，经常不明白在说什么。在语文或英语课上，每当他被要求朗读教科书时，学生们就会说他读错了，说他的口音不对劲，毫不客气地进行嘲笑。全班同学一起投票，把他选成了班长。他对不习惯的工作一筹莫展的样子很有趣，他越努力，大家就越嘲笑他。

他经常被人在拖鞋里放入嚼完的口香糖，打扫卫生时也故意把桌子翻过来给他增加工作量。然而，幸运的是，这种骚扰并没有升级和恶化，影山幸雄总是露出个呆呆地的笑容。

欺负人的一方，恐怕几乎没有自己在欺负人的自觉吧。如果觉得有趣，就去开玩笑，否则就无视他。做那种事难道不是在欺负人吗？一般认为的欺凌是更加阴险、卑鄙、卑劣、暴力的东西。那确实，而且影山幸雄本人一直笑着……。

技艺拙劣的小丑。

这就是影山幸雄在班里的形象。

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有传言说这位小丑竟然对洼田由利枝有兴趣。

走廊上张贴着修学旅行时的照片，有意的人要在纸上填写想要的照片的号码，然后申请加印。 影山幸雄推着度数很大的眼镜，一张一张仔细检查着的样子，被眼尖的人发现了。他拿起了申请表。

“这家伙真怪哦。全是些没拍到他自己的照片啊。”

这样喊道的少年很快就注意到了被选中的照片的共同点。

“这家伙真不像话。这些全是拍到洼田由利枝的照片。”

听说，那毫不留情的声音响彻了走廊，影山幸雄的脸一下变得像西红柿那么红。

谣言很快就传开了。这当然很有趣又可笑。

太讨厌了——听到传言的瞬间，由利枝这样想。如果不是影山幸雄，也不会有这么坏的感觉。 为什么我的名字要和那样的人一起被笑话？

那之后，真的很难为情，我开始有种傲慢的感觉。正是因为这种傲慢，由利枝才对影山幸雄说出了那句话。

那是毕业前夕的事了。

不管志愿会不会实现，全班同学都决定了去向，每天弥漫着松懈的气氛。

“看，影山君正在热情地注视着你哦，由利枝酱。”

有几个关系好的男孩用开玩笑的语气低声说。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的确，很多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被影山幸雄看着。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无视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告诉你。”由利枝羞愧地忍无可忍，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的声音喊道。“我最讨厌戴眼镜的人了！”

“哎呀，真是太狠了。”

女孩们尖叫着，爱开玩笑的男生强行拉着讨厌的幸雄。

“怎么办呢，幸雄君？你喜欢的由利枝说她很讨厌眼镜猴呢。”

一个人这么说了，另一个便更得意忘形。

“干脆把眼镜摘了吧？由利枝也许也会重新考虑下。”

他哈哈大笑地说道，一下把幸雄的眼镜抢走。

幸雄的脸涨得通红,起哄中,他的黑框眼镜被从男生的手扔到另一只手上。

眼镜摔在地板上，虽然镜片并没有破裂，但根部的金属配件已经软绵绵地变形了。

幸雄默默地捡起眼镜。大概是想恢复原来的形状吧，用力的瞬间，啪的一声，那变脆的压弯的金属，突然折断了。

“啊，他自己给折了哦。”

一个男生非常不负责任地说。

那天以后，直到毕业典礼那天，幸雄也没戴过一次眼镜。当幸雄的脸露出来后，班里的几个人都高兴地开玩笑。但每次幸雄还是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嘿嘿地笑着——。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由利枝的沉默，对方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据说影山幸雄是在几天前的大白天去世的。

是场交通事故。

“那是一个视野很好的地方，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事故。”

给由利枝打电话的少女说完，突然压低声音说:“影山君，他果然没戴眼镜。”

她用明显谴责的语气补充道。

她也是当时笑着说“哎呀，真是太狠了”的女孩中的一个。

“你想说这是我的错吗？”

由利树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慌乱了。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他近视眼也太严重了吧？我想他会不会是很难看见对面开过来的车嘛。”

“你的意思不就是说这是我的错吗。”

“不过，这也没什么……”

对面的少女似乎被由利枝的凶狠气势吓了一跳，早早地挂断了电话。

突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然而，这不是悼念逝去少年的眼泪。她想起了我早些时候看到的猫和鸽子的尸体，心里感觉很恶心。影山幸雄的死，对由利枝来说，不是像是死去的动物那种可怜，而是一种可怕。她想像不到的那种可怕。

最后，由利枝既没有参加影山幸雄的守夜，也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举行，也没去问其他人。即使去问，也肯定早就结束了吧……一边这样给自己找着借口，一边度过接下来的几天。

最后，由利枝只是不停的哭，产生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没过多久就忘记了。

整整两年过去了。

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由利枝自己也不太清楚。从高三开始，由利枝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癖好。

开始习惯盯着火焰看。

当发现某处有火在燃烧时，就会像是被吸引一样看着。然后那样一动不动，像放心不下一样继续凝视。

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是在自家厨房里。母亲向站着看烧水发呆的女儿询问是不是心情不好。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烧水的火苗很久了。

同样的事还发生在点煤气时，父亲点烟的瞬间。

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也没太在意，这只是种无关紧要的习惯。当今社会，特别是春天到夏天时，直接接触火的机会并不多。既不做饭，也没有抽烟的习惯的女高中生更是这样。

但是有一天，在由利枝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摇晃着。

由利枝那天学习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就要进行模拟考试。如果还是上次那样的结果，就不得不放弃志愿报考的学校了。由利枝很拼命，但心里越是着急，注意力就越会飞到某个地方。 不经意间，她开始热心去剪枝头，或者埋头看看杂志。

那天晚上，我觉得指甲长得太长了。

（一句破迷信不译了）

她呆呆地想着这件事，小心翼翼地把双手和双脚的指甲剪断了。

当我把指甲刀放在抽屉里时，我注意到了一个金色的小东西。

就是上次从晴哥那里强行得到的打火机。

她无意识地伸手去触碰打火机。那感觉很冷，很硬。用指尖玩弄时，咔嚓一声，盖子就脱落了。

她在被夜晚包围的房间里，点起了白色的火焰。

那一瞬间，由利枝的心中地什么东西剧烈摇晃着。

8

神野菜生子认为，被封存的记忆就像地底的岩浆。契机只要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就可以，裂缝一点点地蔓延开，然后突然有一天，灼热的熔岩爆发喷出。

在校内发生第一次事件的时候，菜生子就想到了一件事。在发生那个事件的前后，有个少女经常因为身体不适而来到保健室。她就是三年级的洼田由利枝，是个在教师间评价颇高的学生。

班主任说她一本正经、很是文静，别人说什么就去做什么，很有责任感……。

由利枝身体不适的原因多种多样，有时是感冒，有时是贫血，有时是痛经。从外表上看，明显她也并不是装病，每次都脸色苍白的，一副痛苦的表情。菜生子所做的处理，多是给她喂点药，让她在床上睡一段时间。

有一次，我注意到被拉着的白色窗帘的缝隙里，隐隐约约地有黄色的火苗。转过视线，药品柜的玻璃上映着洼田由利枝的身影。不知不觉我把上半身站在地板上。那火焰像是从握着的手掌里吹出来一样。在菜生子屏住呼吸注视的时候，少女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注视着火焰。

过了会，咔嚓一声，火苗熄灭了。

“老师，我感觉好多了，我要回教室了。”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窗帘的对面出来，就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这就是那个时候由利枝用来纵火的打火机啊。”

在此之前表情严肃听着的少女，把手里的打火机“砰”地一声扔到空中说。它画了一条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女孩的另一只的手上。

“嗯。不过说起来，也不过是洗手间的卫生纸稍微烧焦了。”

“不过，纵火是事实，如果有一点错误，都可能会酿成大祸。”

“是啊。”

这一点菜生子也不得不承认。

“连续发生了三次。”

“是的，没错。”

“原因果然还是因为那个死去的男孩吧。实际上是两年来一直忘不了，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她应该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吧？”

“……我忘了，大概就是这样。可是，人的心是很难说的……”

菜生子叹了口气。

再小的事情也可能成为契机。应试学习的压力，人际关系的恶化，让人心烦意乱的事，不胜枚举。当身体疲劳达到顶峰的时候，人最脆弱的部分便容易受到伤害。人的心灵就是如此。

总之，岩浆喷发出来了。

“……虽然很难，但我觉得我也能理解。不过……”少女微微歪着头。“真让人毛骨悚然。由利枝家旁边的动物尸体和打火机失而复得的事，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那个叫影山的孩子，在死前进行了报复？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

“你觉得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能杀死动物放在心爱的女孩家门口，或者潜入她家中偷东西吗？”

“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过分行为的人不是有很多吗？袭击无辜的情侣并将其杀死，奸杀小学生，将女孩杀死后装在混凝土里等等。”（应该分别在暗指日本八十年代末真实发生的几起恶性事件。名古屋情侣被杀事件，宫崎勤事件和绫濑水泥藏尸案）

一口气说完这些，少女便皱眉一笑。这是菜生子特别喜欢用的表情。

“你是天蝎座吧。”

菜生子突然改变了话题。

“连这你都还记着吗？”

女孩发出了欢快的声音。在喜欢占卜这点上，这个孩子还算是个普通的少女。

“这是因为。”菜生子像是歪着头似地窥视着少女的脸。 “人类会随心所欲地在无序排列的星星中寻找着外形像动物和英雄的星星。不过，本来每一颗星星都在很远的地方，在地球上的我们看来，偶尔像是排列在一起一样。”

少女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点。”

“影山的死跟其他一连串事件，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老师，到底是谁藏了打火机，遗弃动物尸骸？”

“凶手都是一样的，但并不是人——也许是乌鸦干的。”

“乌鸦？”

少女顿时叫了出来。

“嗯，是的。虽然这是我的猜想。但是，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吧。像东京这种有这么多乌鸦的城市，在世界上可是很少见的。当然，由利枝家附近也有很多吧。而且四月到六月，是乌鸦的繁殖期。人类被乌鸦袭击，一般都是在这时候。那附近一定有乌鸦的窝，不管是偶然从旁边经过的人，还是被瞄准的雏鸟，还有猫的死都是鸦袭击的结果吧。如果被那个又尖又强的喙从空中狙击的话，猫有时也会被打死的。而且乌鸦是杂食动物，不仅吃垃圾，而且还吃昆虫、老鼠、小鸟和鸽子等。

少女大概正想着乌鸦悠然自得咬掉被抓到鸽子的脖子的模样，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打火机呢？”

“也是哦。”菜生子微微一笑。 “装打火机的篮子是放在凸窗上的吧。因为是气候宜人的季节，窗户也会开着。像这个，它还是金色的，太阳一照便会闪闪发光。”

“哦，是吗？”

少女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又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

乌鸦习惯于收集闪闪发光的东西。乌鸦有时会叼着碎玻璃或拉链头等，带回巢穴，这是个比较公认的事实。

“我想叼走了这个也是可能的，但打火机又圆又滑，很快就掉下去了……然后掉进院子里，那百分百是个偶然。”

女孩看起来很受触动。

“老师，你把这些事告诉由利枝了吗？”

“嗯。”菜生子简短地回答了一下，又补充道。“仅仅这点事，还不知道能不能让她舒服些。”

菜生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洼田由利枝保管着金色的打火机。

连环纵火事件，至此初步结束。但每当看到放在抽屉里的打火机，菜生子就会忍不住想。

那个主人的少女心中，至今仍在不断燃烧着火苗。

只要由利枝的心中还残留着想要燃烧、无法熄灭的记忆，那火苗便不会熄灭吧。

菜生子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笑着点点头，大概是因为即使我不说，她也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了，老师。刚才说的话，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绝不会对第三者说。”

9

洼田由利枝小姐

第一次给您写信。突然收到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你应该很惊讶吧。不用担心，我是你的伙伴。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什么都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的名字是杀人凶手。

你是个很漂亮的人。然而，在那美丽的皮肤下，却隐藏着一颗漆黑的心。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杀了很多人。当然，即使法律不能惩罚你，你可能甚至也没有意识到，你是个杀人犯。

还是说，影山幸雄的名字你不会不记得了吧？那个男孩的死，显然是你的责任。对不对？

那个时候，你手边不是收到不少乌鸦送给你的礼物吗？乌鸦知道你是它们的伙伴。乌鸦才是你的朋友……你不觉得吗？

在你的内部，充满了死亡、黑暗和仇恨。你不配得到幸福。不管你再怎么放火烧它，你的过去绝对不会化成灰的。

在你所犯的罪行中，任何人都不能以最严重的杀人罪来审判你。 这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但是，纵火呢？这样的话，就有很明显的证据了。

你以为你没有被人看到现场就没事了，是吗？那就大错特错了。女高中生随身携带打火机之类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奇怪吗？有人说看到你握着打火机进出洗手间哦。

你对此怎么想的？

信不信都由你。

漆黑的你是不能得到幸福的。你应该要一辈子孤独地活下去。不过没关系，乌鸦会一直陪着你。

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安藤麻衣子

＊ ＊ ＊

读完信，神野菜生子眨了眨眼睛。

“怎么样？” 山内伸也气愤地说。“这是封令人作呕的信吧？”

在向洼田由利枝求婚的那天后，伸也对由利枝奇怪的态度怎么也想不通，半强迫着由利枝，向她询问了情况。从说话极其沉闷的她那里，要把一切都问出来可是项相当费力的工作。

几天前，他终于说服了由利枝，并将这封信寄保存了下来。

据说这封信是最近才送到由里枝那里的。对于寄件人的名字，由利枝则完全不记得。地址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是种圆润的女性字体。

伸也读到这封信后，一开始愣了一下，接着就生气了。他说虽然差点就给撕了，但保持最大程度的理智后，才决定留下来。

虽然信的内容都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的，但在整齐排列的活字间，确实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恶意。伸也用“恶心”一词并不夸张。

“我想找出给由利枝写这种卑劣信的家伙，把他教训一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想的？”

菜生子带着些刺眼的感觉凝视着因愤怒而脸颊发红的伸也。像这样直接爆发情绪，菜生子是绝对做不到的。

从给学校打电话开始，山内伸也好像就一直在吵架。给我打电话的老师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可是，被指名道姓的菜生子却完全不记得对方的名字。我困惑地听着，起初完全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看来电话那头的人一生气，清晰的思路就会麻痹了。

他本人也终于不耐烦了吧，提出要直接见面谈谈。菜生子虽然多少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在意对方谈话中出现的洼田由利枝这个名字。

那个周末，我在新宿的咖啡店和山内伸也见面了。

出现的是个身体健壮，眼睛如恶童般的青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为前几天的失礼道歉。然后，他突然拿出一封信，用略带急躁的语气催促菜生子读一读。

“确实是一封可怕的信。”

菜生子仔细地盯着信封和信纸，静静地随声附和道。

“这是卑鄙至极的中伤。”

信也歪着嘴唇说:“我都要吐了。”

“……不过，如果全是谎话那也就算了，偏偏这当中似乎有些事是真的。虽然我认为事情的真相被扭曲的很严重。”

“不好意思，你是由利枝先生的恋人吗？”

对于菜生子的提问，伸也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些傲慢，也有些谦虚。

“可以这么说吧。至少，还没到求婚的地步。不过……”伸也打断了这句话，垂下了肩膀。“提出来的时机太糟糕了。突然收到这样一封信，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正想着要不要和我商量一下时，我就向她求婚了……而且这封信上不是写着要它一辈子孤独地活下去吗？由利枝便吓坏了……多亏了那个人，这件事也彻底搁浅了。”

“你为什么要联系我呢？”

“我有想问的问题。”伸也咂了下舌。“可以吗？在这封信上一晃而过的事实，谁都不知道。由利枝她一直独自一人烦恼着。不管是父母，朋友甚至是我都没听她提起过。总之，她没告诉任何人。除了她所信赖的保健室的一位老师。”

“是说我吧。”

虽然终于理解了对方想说的话，但是菜生子非常困惑。可以说是一筹莫展。

“是的。”伸也用强硬的语气答应了一下，然后忍住焦躁，喝了一口水。“由利枝是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那就只能认为是从老师那里泄露出去了。是吗，请你说实说。老师有没有把由利枝的话告诉别人？”

“我确实做了。”

菜生子简短地回答。

伸也无言以对，叹了口气。

“这么干脆地承认了。你好像早就做好了被人揭发的心理准备。你不认为这是一种缺乏师德的行为吗？”

“关于这件事，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跟很多人说过吗？”

“不，前后我只和一个人说过……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那是他说得太多了。做了多么轻率的事……”

伸也抱着头。

“我不这么认为。”菜生子非常谨慎，但很干脆地否定了对方的话。 “那个学生发誓绝对不会泄露给第三者，我相信她。”

此时，信也再次无言以对，但他的脸却雄辩地表明了自己的内心。

喂喂，是我在责备你啊。你怎么这么镇静啊……。

“……至少……”伸也终于找到合适的语言，有些失望地说。 “由利枝不是第三者，而是当事人。”

“是的。”

“给当事人寄恐吓信，不是比跟别人喋喋不休要更糟糕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能不能适可而止啊？”

伸也用激烈的语气说了两句，一巴掌拍着桌子，正从一旁经过的女服务员惊讶地回头看了两人。

“那个女学生到底叫什么名字？”

伸也用压抑的声音问道。

“安藤麻衣子。”

“果然就是这封信的寄件人吗？”伸也忍不住大声喊道。 “真是个不像话的女高中生。请告诉我那个孩子的联系方式，我要教训下她。”

“等一下。”

对于马上就有可能冲出去的伸也，菜生子柔和地阻止他。

“说实话，我对这个信封上的字确实很眼熟。”

“你说什么？”

“没错，这是安藤同学的字。不过。”伸也正要出声，菜生子制止了他。 “她不可能给由利枝写这封信。”

“你在说什么？事实上……”

“这封信的邮戳是六月吧？”

“那又怎么了？”

伸也越说越激动，而菜生子的语气却很平静。

“安藤同学是不可能写这封信给由利枝的。”菜生子又重复了一遍，犹豫的停了下来。然后，用和以前一样，淡淡的语气说着。

“她今年二月被杀了。”

10

“……被杀了？”

伸也用一种泄气的声音喃喃地说。

“嗯。有一段时间，电视和报纸上都有很多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忘了。”

“您说是二月吧？”

伸也望着天空说。

这么说来，确实在那个时候，东京都内发生了女高中生被杀人狂杀害的事件。在公司也稍微成为了话题……。有着同龄女儿的上司们，嚷嚷着太危险了。再说，对了。由利枝也说过。

“真可怕，被杀的孩子上的学校是我毕业的学校。”

伸也自言自语道:“……二月份被杀的女孩，不可能到了六月才写信。”伸也立刻摇了摇头。 “……不，不过，如果在被杀之前写好的话，不也可以吗？别人再投递的话。”

“不，写这封信的不可能是安藤同学。”

神野菜生子固执地重复道。

“因为刚才不是说是那个孩子的字没错吗？”

“信封确实是。”菜生子微微一笑。 “但是最重要的信不是打印的吗？”

“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写。”

“不，是这样的。”菜生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筒状的物品，向对方展示。“山内先生，您认为这是什么？”

伸也无法揣度对方的意图，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不是口红吗？”

“怎么看都是这样。可是……”菜生子又微笑了。卡嗒一声，盖子脱落了。

微弱的火光点亮的同时，伸也叫了出来。

“这是那个事件时的打火机。”

“嗯。一直都是我保管的。正如你所看到的，盖上盖子后，看起来就像口红一样。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不是吗？”

伸也一言不发，又从信封里匆匆忙忙地拉起信来。

“上面写得很清楚……‘女高中生拿着打火机走着，难道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奇怪吗？’”

“上面写的是‘我看见你握着打火机出入洗手间’。但是，这个看起来只像支口红。年轻女性随身携带口红并不特殊，即使是高中生，如果握着口红去洗手间，看到它的人都会想‘啊，是想涂口红吧’，这才是正常的。”

“这东西，安藤麻衣子那孩子也见过吗。”

“当然看过。因为那孩子看到这个了，所以成了我谈起由利枝的契机。所以，安藤是绝对不会用这种写法的。”

“确实，我也认为写这封信的人是不知道由利枝随身携带的是一个特别的打火机的人……不过，这可真奇怪。信封上的封条确实是安藤同学写的，老师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所以，只能认为只有内容被偷换了。”

“你是说偷换信件吗？”

“嗯。封条上的胶水，用蒸汽一碰就能轻易打开。如果做得好，也不会留下什么手工的痕迹。本来装在这个信封里的信，被什么人抽出来了。然后，又放了另一封信，现在才投了出去……我只能这么想。”

“可是……到底谁会这么做呢？”

“那才是暗夜之鸦——现阶段，谁也不知道。”菜生子一本正经地说。“它确实存在于某处，但我们看不见。是哪里的谁，为什么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做这件事的原因，现在的我们还不知道……因为对方是只黑乌鸦，隐藏在黑暗中。”

伸也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如果是安藤的话，我也稍微明白些。”菜生子静静地继续说。 “她为什么想知道从未见过面的由利枝的事，给她写信呢？现在我懂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孩子是孤独的。她漂亮,头脑也很好,是位非常受欢迎的学生,可也没办法总是孤身一人。所以在我讲故事的时候,她就很想马上见一面吧。由利枝小姐也一样。一模一样啊,总是一个人。

“由利枝总是孤身一人？”

“她一个人苦于想要别人的帮助……就是这样。至少那时的由利枝小姐。我不知道安藤同学到底打算给由利枝小姐寄一封什么样的信。不过，跟这封假信肯定有黑白之差。信没能寄到，我也感到很遗憾。”

那时，伸也第一次有了想悼念死去的少女安藤麻衣子的心情。并且考思考着介于由利枝和麻衣子之间的神秘人的事。

那家伙的行为令人作呕。从常识上考虑，这样做应该没有什么好处。我只能认为，让别人感到痛苦才是他的目的。

太邪恶了，暗夜之鸦。

然而，有一件事怎么想都不明白。

“那也是……犯人到底是怎么把安藤麻衣子的信偷走的呢？因为有邮戳这一确凿的证据，所以被盗是在投进信箱之前吧？但是，如果在投进信箱之前遗失或者被盗的话，安藤麻衣子应该会重新写一遍。但是，实际上，由利枝那里并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也就是说，信在投进信箱之前被偷了，却不知道这件事。会这样吗？”

“是啊，当然我也想过，如果是委托第三者寄信，结果那个人把信弄丢了。……我还是认为是安藤亲手把信放进信箱里的。从她的性格来看，肯定是这么做的。所以我现在想到了一件事……”

“你说什么？”

“这只是单纯的推测……”菜生子稍稍含糊其辞，“现在的邮筒，其实有点问题，你知道吗？”

“不……”

“邮件很容易卡在投递口上。我在寄信的时候，看到过几次卡在投递口上的邮件。”

“这意味着自己认为已经寄出的信可能会被人偷走吗？”

“也许有这种可能性，像这次。”

菜生子低下头说。

“天呐……太可怜了。”

伸也的这句话是对死去的少女说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伸也慌慌张张地拿出香烟，用眼前的金色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还给你哦。”

对于菜生子的提议，伸也显得有些沉思。

“不，那还是请老师照旧保管着好吗？如果不觉得麻烦的话。”

“这当然没关系……也是，这样可能更好。”

菜生子点点头，把打火机放回手提包里。

“在百忙之中打扰您很多，实在是对不起。多亏了您，我才觉得痛快了。”

伸也隔着桌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今天能见到你，我觉得真是太好了。”菜生子微微一笑。 “我一直惦记着由利枝小姐。像我这样的人惦记着也无济于事……不过，我放心了。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她身边，也请你多加小心。”

“什么？”

信也似乎被吓了一跳。

“这次的事，是对素不相识的人进行的难以置信的阴险骚扰。我并不是想吓唬你们，但做这种事的人已经知道了由利枝小姐的名字和住址。我认为最好还是提醒下。”

“这样的家伙，我可不让他碰由利枝一根手指。”伸也猛地掐灭刚点上的香烟说。“不过，我决定尽快说服由利枝。”

“说服？”

“还是尽快更改姓氏和住址比较好。”

说着，伸也闭上了一只眼睛。

“既然如此，就得抓紧了。”

伸也拿起账单，急急忙忙站起身……

“老师……不，神野小姐。”从店里出来后，伸也客气地问道。 “你的腿怎么了？有点……好像是拖着。”

“啊，本来就这样了。”菜生子没有忧虑地微笑着。

“是以前的事故了。”

“是这样吗……对不起，真是太失礼了。”伸也为难地低下了头。 “我想道什么就说什么了。我得改改这个毛病了。”

菜生子很高兴地抬头看着伸也挠头。

“不是挺好的吗?即使不是这样，不把自己的想法好好说出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我觉得山内先生这样的人很棒。”

伸也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了。

“是吗？我一被夸奖就得意忘形。说实话，我还有一个想法。总觉得神野小姐有哪点像由利枝。不是说哪里怎么样，而是轮廓、整体气氛……”他微微一笑，接着又补充道。 “不，请不要生气。这是我现在能表达的最好赞美。”

“哎呀！”菜生子扑哧一笑。 “谢谢你……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11

一周后，神野菜生子给山内伸也寄了一封信。用文字处理机印刷的三张纸上，附有手写的笔记。

前略

随信附上的是安藤麻衣子的文字处理机本体软盘上记录的东西。她生前的爱好是写诗和童话。我曾经看过一次她用文字处理机写的童话原稿。在得到遗属的谅解后，我对遗物的文字处理机进行了调查。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去世的安藤小姐，也为了由利枝小姐，希望两位能过目。

便签纸上是这么写得。

“不好意思，我先读过了。”

伸也说着。由利枝提心吊胆地看着伸也，然后打开了叠好的信。

洼田由利枝小姐

第一次给您写信。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就读于由利枝小姐的母校。虽然一次也没见过面，但在毕业相册上我看到了您的脸。我认为对人的美丑说三道四是无聊的，但客观地讲，我觉得由利枝真的很漂亮。就和我想的一样。

你的地址，我也在相册上查过了。像这样给陌生人写信，其实是一件非常无礼的事情，但如果能和你认识，我会很高兴的。即使，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

我知道由利枝是因为在保健室里看到了由利枝的打火机。你还记得吧，神野老师的事。神野老师认为我是个非常危险的家伙，大概是这样。所以，我想她才会讲由利枝的故事。请不要怪老师。因为我对这个话题很执着，老师也很为难的。我总是困扰着我的老师。

该进入正题了。我有想要告诉由利枝的事，想让你真正明白。我得先把我知道的东西都写出来。

从神野老师那里听说，打火机曾丢了一次，又突然出来了，家附近出现鸽子和猫的尸体，这是乌鸦干的，对吧？老实说，当我听这个故事之前，我想说这是那个死去的男孩干的，当然这是玩笑。那个时候老师说过，人类随意地把天上的星星联系在一起，想成星座，但是一颗颗的星星实际上离得都很远。神野老师经常这样说吧？

就像乌鸦因为恶作剧而送了很多东西到你面前的事，跟影山的死完全无关一样。他的死跟由利枝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毫无关系的吧。

开始，我也只是有种猜测。但我的胡说八道经常会中奖，这点神野老师也承认。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是种超能力。总之，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去做了很多调查。

关于那个调查的种种，我就不在这里写了。我只能说我调查的已经很广了。或许我有侦探的潜质吧，总之，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

事故发生时，影山幸雄真的是因为没有戴眼镜，所以才没注意到开过来的车吗？但其实他那时戴着隐形眼镜。

恐怕是因为之前的眼镜坏了，才会换的吧。

毕竟，我其实也不知道他在能见度高的道路上发生事故的真正原因。也许，他是在想着由利枝而发呆吧，也许是完全不同的原因，但更可能根本就没有理由吧。因为神野老师也说过，不走运的时候，就容易发生不走运的事情。确实，由利枝可能是在非常尴尬的时候，说出了那样的话。但至少我认为，相信自己能对他人的行动和命运产生决定影响那才是一种傲慢。那些相信进一步升级，自由地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杀人犯。

请不要误解。我不是说由利枝没有任何责任。可是，对与自己有关的人的悲伤、痛苦，甚至死亡，完全没有责任心的人，到底哪里会有呢?能天真地相信这种事的，不是乐天派，就是大笨蛋。

我说的话，支离破碎的。啊，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我为什么给由利枝写这样的信？到底是这么想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了。要是想着救由利枝的话，我也是一个相当傲慢的女人吧。确实，在开始写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说实话，我想让还是高中生的由利枝读到这封信。而不是现在已经成为一名OL的由利枝。

告诉我，高中生的由利枝小姐。你身上带着那个打火机，在学校洗手间纵火的时候，心里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现在的我，和当年的由利枝一样，也有想要放火烧掉的东西，如果能一把火将它烧成灰烬的话，是不是从此就能摆脱一切了。

到底在写什么呢?对不起。这只是一个愚蠢的家伙的自言自语。

最后，给现在的由利枝小姐。

你现在幸福吗？就算现在不幸福，未来是否有可能会幸福呢？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虽然很普通，但祝你好运。

谢谢你看完了。

再见。

安藤麻衣子

读着读着，由利枝的眼睛渐渐睁大。不久，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伸也自己也被这深深的感慨打动了。

一个死去的女孩的信。被杀的少女，曾经写下的信。

在那个少女去世四个多月后，被送到了由利枝这里。这位女孩在信中说，她很傲慢，想要救由利枝。尽管如此，由利枝心中的某处，确实得到了救赎。现在，伸也是这么确信的。

由利枝流下的眼泪，在伸也看来是那么美丽和珍贵。无意识中，伸也伸出了手，用手掌捞着掉落的透明液体。

一会，由里枝悄悄地把信还给了伸也。刚要收下信，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开始大声读信的结尾部分。

「给现在的由利枝小姐。你现在幸福吗？」伸也爽朗地对恋人笑了。“就算现在不幸福，未来是否有可能会幸福呢”

由利枝抬起了被泪水浸湿的脸。

“——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Yes。”由利枝打了断伸也的话，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着。

“什么？我没听见。再说一遍。”伸也故意这么说到，把手放在耳朵上。“你哭着说，我听不太懂。”

“Yes，Yes，Yes……”

由利枝一边抽泣，一边拼命地笑着。

伸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用双臂轻轻地把他的白色小鸟抱在怀里。

⑤《暗夜之鸦》（完）

第一卷 ⑥《最后的涅美杰特雷龙》

——天神开口对涅美杰特雷龙说了。

你将是你们这一族的最后一只恐龙。你就是最后的涅美杰特雷龙。

不知所措的涅美杰特雷龙大叫着。天神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地上的涅美杰特雷龙，然后说道。

“因为你走错了路。不，不只是你。你的父母，还有他们的父母……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一点一点地走错了路……”

＊ ＊ ＊

1

小宫的手机响了。

小宫在向我用个眼神示意后，接起了电话。他又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几句。在这期间，我就像个女人一样抱着自己的双臂，茫然地望着四周。

夏天和冬天根本就隔一片透明的玻璃，亲密地相邻啊。

“怎么也不用开的这么冷吧！””刚才一直在想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为什么夏天要开这么冷？这不是浪费能源吗？”

虽然是自言自语似的抱怨，却好像被正好结束事情的小宫听到了。

“野间老师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吧。听说女性和老年人都怕冷。”

虽然两人还是同龄，但小宫却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这个叫小宫的男人——其实姓大宫-有时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我“老师”。但是，如果细心注意的话，那听起来一点也不尊重。

我和小宫作为插画家和编辑的交往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然而，作为朋友的交往还要更加久远。不过，在“朋友”的基础上加上“恶”，可能更为相称。只要彼此一见面就会互相说些惹人厌的话。如果用女儿直子的话来说，那就是“两个人真的关系很好啊”。但小宫听了一定会感到不舒服吧。

“……地方不太好，就在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

“一点也不冷。”

小宫用装傻的语气说着，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很热啊。

我自己以“热、热”的气势点了一杯冰咖啡，一口气喝完后突然更冷了。现在，小宫的热咖啡慢慢端了上来，属实让人羡慕不已。当然，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你之所以不冷，是因为你穿着西服吧。这么热的天，还这么穿搭。”

我有些吃惊地说。

“当然。不管怎么说，工作就是工作嘛。”

（无聊对话省略几行 日式笑话看不懂捏）

……

说得实在无礼。

然而，小宫的这番无礼言论，却为进一步攻击埋下了伏笔。

“你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了？”

突然，对方的语气变得深切起来。

“什么？”

“再婚啦。妙子都去世多少年了？” 小宫很久没说出我死去妻子的名字了。“直子都要出嫁了。你还以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吗？可是转眼间就过去了。就你一个人，只能痛苦地、寂寞地活下去了。”

“……你呀，能不能别跟我唠叨了？”

天气变得更冷了。

直子出嫁后的生活有多凄凉，不用小宫指点我也知道。只是，想也是无能为力吧？

透明窗玻璃的对面，是货真价实的夏天。一群女孩身着五颜六色的服装中走过，她们那小麦色的手足露在外面，就像鱼缸里的热带鱼。

啊，这样啊，原来是暑假了，突然想到了与小宫无关的事。今年已经高三的直子，因为要参加夏季讲习什么的，根本不在家，我几乎没有意识到。

我茫然地望着一个接一个走过的人，突然叫道:“咦?。

“怎么了？”

小宫一副惊讶的神色。

“没事……”

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我们开会用的咖啡店建在街道的十字路口。有着L形的玻璃窗，正对着马路。客观地说，也许这一边才是鱼缸里的鱼。

环顾四周，我发现了张熟悉的脸。隔着小宫背对的玻璃窗远处，可以看到那个人的侧脸。我们虽只见过一次面，但这张脸令人印象深刻。

咦？的原因就是这个吧，我拍了拍膝盖。

“小宫，等一下。”我一下站了起来。一会回来。

留下不知所措的小宫，急忙跑出了店。

2

“——神野老师”

一打招呼，对方便惊讶地眨了眨眼。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在咖啡店的时候，我瞥见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的背影。那个瘦削的人影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正前方有一栋入口稍高的大楼，一对老夫妇在那里进退两难。像是丈夫的老人似乎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虽然只有三层台阶，但陪在身边的老妇人却无能为力。

穿连衣裙的女人尽全力地帮忙，虽说是老人，但也是一个人的体重。对于纤弱的女性来说，负担真的很重。因为老妇人的力量也几乎不可靠，所以她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在这三个不知所措的人旁边，又有一群‘热带鱼’嬉笑着走过。

我赶到的时候，大概正进行着那样的场面。

“让我来帮你。”

他大步走近，横抱起轮椅。虽说因为工作，不得不在室内生活。但块头也大，比起脑力劳动，我更擅长体力劳动。

“……总觉得很不甘心。”

过了几秒，我把老夫妇送到了大楼里。面对走出大楼的我，神野老师露出了略带复杂的笑容。

“怎么了？”

“结果我还是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帮上他们的忙。就算有心，如果没有力量一样还是什么事都做不到。”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那似乎是真心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像我，唯一的优点就是愚笨吧。如果没遇上这样的场合，那才是没什么用处呢。”

“……对不起。”神野老师突然回到老师的表情。“我应该先向你道谢……遇到这种事，我才深深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忍不住就抱怨起来了……”

“我能理解。”

神野老师是直子就读的高中的保健教师。她在保健室里听取着少女们的各种咨询，而这些少女中也包括女儿直子……今年二月，我才知道这件事。那也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是因为某件事。

“从那以后，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也许是有着同样的想法吧，神野老师突然望着远方说道。

实际上，这个瞬间之前，我都很担心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忘记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只是半年前见过一面的人。

但是，她接着这样对我说，我也就不用再做个愚蠢的自我介绍了。

“……直子最近不怎么来保健室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是吗？”

我一边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边点了点头。保健教师和学生父亲之间的对话，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持续下去的。正当我努力寻找话题的时候，突然有个极其潇洒的声音拍了拍我的后背。

“野间老师，你把我这个好朋友丢在一边，就是为了和年轻女性搭讪吗？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啊。”不用说，肯定是小宫。

大意了，我完全忘记了这家伙的存在，他一定是从咖啡店的窗户上看着一切。大概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才跑出来的吧。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咂嘴。

“你说什么呀，这位是直子学校的老师……保健室的老师。”

我做了最简单的说明，然后对神野老师说:

“对不起，这位是我的编辑小宫。”我故意用外号介绍他。“我们刚才在那家咖啡店里开会。”

神野老师笑了一声，低着头向小宫说:“初次见面。”

“啊，你应该也见过这家伙的太太。那时她也在照顾直子……”

“我记得……身材很矮小，但给人一种阳光的感觉。”

看来她的记忆力，对于所有人似乎都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啊。

“不好意思，我们是对鼠鼠夫妇。不过，和大树上的这家伙不一样，胡椒虽小，但还是辣得很……”

一旁，小宫这家伙一个人笑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生起气来。

“你呀，如果用无聊的闲聊来挽留神野老师的话，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我一边责备小宫，一边瞥了神野老师一眼。虽然她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否认，从这点来看，果然是在去往某处的途中吧。我想当然地说出来这句话。

“……那我们有工作要做，就这样……”

我轻轻点了点头，决定马上离开。

“咦？会不是早就开完了吗？”

小宫又想说多余的话，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过了绿灯。

“什么呀，要错过难得的机会了。”

小宫一边整理西装的领口，一边不情愿地说。

“你呀，别误会了。”

“你才误解什么了吧？我只是在想，刚才的那件事，能不能和她谈谈呢?？”

“啊……”

我大声说我真是个傻瓜。

哦，完全没想到吗，真是的。听好了，对对方来说，你不过是那个过世女孩朋友的父亲罢了。这种就像是社会上说什么第三者啦，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人。与其你突然登门拜访，不如先通过学校的老师介绍一下，然后再和他谈，这样不是更顺利吗？不是吗？还有别的人选吗，有人可以当你的中间人吗？”

“没……”

在气鼓鼓的小宫面前，我颜面尽失，只能沉默不语。小宫抬眼看着我，然后狠狠地说。

“知道了就赶紧追啊，你这块木头。”

3

那天，我以商量别的工作为名，向小宫提出了一件事。内容是半工作又半私人的。

所谓半工作，是作为插画家的我向作为编辑的小宫提出个请求——主要是为了商量能否出版由我绘制插画的一篇儿童故事。至于个人的是因为故事的作者曾是直子朋友的这个事实。

“曾是”，之所以要用过去时说，是有原因的。那个少女，安藤麻衣子在今年二月离开了人世，年仅十七岁。她的死曾轰动一时。难怪啊，因为那是个可爱的女高中生被行凶者刺杀的令人震惊的事件。

然而，人们对这类事件的记忆，就像盛夏洒下的水一样。如今，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混沌的世界了，大同小异的事件，几乎每天都在某地发生。更何况，在这次的案件中，调查毫无进展，令人担忧——但也没像那些不严肃的人所期待的，演变成连环杀人案。但就跟淋湿了沥青地面的水，眼看着就干了一样，人们也很快就忘记了一个少女的死亡。

当然，另一方面也有些人即使想忘记也无法忘记。安藤麻衣子的亲人就是这样吧，我的独生女直子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直子突然说出的话，吓了我一跳。

“麻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在这个世上的呢？”

老实说，那个时候在我的内心，安藤麻衣子的存在也越来越小了。我现在当然没有忘记。然而，几年后呢，不，可能半年后就没影了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好可怜啊。’这时直子的眼睛干涩地喃喃道。“麻衣真可怜。”

关于麻衣子的不幸，不管事实如何，直子都觉得是她替自己做了替身。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忘记。

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在这个世上的呢？

直子的那句既不是疑问也不是独白的话。我知道并不是在责怪我。但这句话在那时，变成了一根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人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生下孩子，为人父母呢？

至少，绝不是为了让谁随随便便地杀了他。

那冰冷的躯壳，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化为骨灰的少女。事到如今才想到，她活着的时候写的，一篇童话故事。

那是一个由玻璃制成的长颈鹿的故事。真的是个像玻璃一样坚硬、冰冷又寂寞的故事。

能不能把那个写成本书？

起初那只是个很小的想法。但渐渐地，我开始明确这个想法。

如果能出版的话，至少还能留下一些形式。证明那个少女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必须这么做……不久就有了那样的想法。

首先着手的是开始画插图。虽说曾经尝试画过一次，但这是项艰巨的任务。我的插图以华丽的色彩而闻名。但要像安藤麻衣子所描绘的那样，创造出无色透明的玻璃世界，对我来说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而且不能只顾着干这个工作，毕竟和直子两个人生活，总不能不吃不喝。

终于完成一系列满意的作品，是最近的事情。

至于把那些画带到哪家出版社，我几乎毫不犹豫。原本，这就是小宫带来的故事。安藤麻衣子的《玻璃麒麟》是【幻想工坊】童话奖的参赛作品。那是本由小宫编集的诗和童话的专栏杂志。

给《玻璃麒麟》配上我的插图，也是小宫的主意。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件，计划也就落空了。

甚至还报名了奖项参评。安藤麻衣子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想要自己的作品问世的想法。

那是应该实现的梦想。实际上已经就要实现了。那么让它成形，不就是我们的义务吗……？

我口齿不清地向小宫诉说着。不用说我们，就是小宫和我。他听着我的话，望着我带来的画，一脸为难地沉思着。

不一会儿，他用指尖弹了其中一张说。

“封面一定是这个。”

真是种愚蠢的回答方式。

接着，小宫又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但问题是，遗属们会不会谅解?”

“什么？应该没问题吧？肯定会明白的。”

小宫笑得鼻子里透着气。

“还是水黾那样单细胞的家伙啊。”

“这么说的话，你不就是变形虫吗?”

“差不多吧。听着，你也要为她的父母着想吧。那是闹得可不轻啊！媒体也制造骚乱，都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好奇心旺盛的闲人也像小山那样一堆一堆地涌来；八卦杂志、体育报，有的没的都能大书特书，连无关的夫妻关系也能被问到……那件事，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半年过去了，那些‘喜新厌旧’的普通群众，也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想，事到如今再想翻出来，一点也不奇怪。

“……确实啊。”

我除了为自己的不明事理感到羞愧之外别无他法。但当然，我想出书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

至于该怎么办，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

正是在这时，我透过开会的咖啡馆的玻璃窗，发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也许因为初次见面是在二月寒冷的一天，也许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开得太猛的冷气吹得发抖……不管怎样，时隔半年再次相遇到神野老师，总觉得她显得寒冷。

七月末，明明非常闷热的。

“……喂！”突然，我被小宫打了下背部。“你还发什么呆，没听见吗？现在赶紧去追老师。”

“说是追……”

“在路边相遇，你觉得是偶然的吗？还是给她家里打电话叫她出来，能做到吗。”

我默默地摇摇头。

“她的脚好像不方便吧。走得也没那么急。”

“知道了。”

当我急急忙忙转身要跑的时候，不知道小宫又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肘拦下我。

“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她可不行，她那么年轻，又是个美人。说白了，可不是你这个四十多岁的鳏夫考虑的。”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举起拳头模仿下要殴打的样子。跟在神野先生的后面。

4

神野老师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她耐心地倾听我喘着粗气所说的那些讲不到要点的话。

听完，她慎重地点点头说。

“您说的我很明白……老实说，从我的立场上来说，我也很难直接向安藤同学的父母建议出版这本书。不过，如果把野间先生介绍给他们两位，我想是可以的。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请多多关照。”

我深深地低下头，神野老师带着应该的表情说道。

“那么，要一起走吗？”

神野老师接着向我解释道，我愣了一下。

“其实我正要去安藤家呢。”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然而，事情开始运转的时候，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就是惯性定律。静止的球永远停着。但是，一旦那个球受到了力量，就会开始移动，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突然这么想。神野老师，我们父女，小宫还有安藤夫妇。在二月份发生的那个事件的时候，或多或少有关系的人，现在再次聚集在一点上了。

以安藤麻衣子这个已经去世的少女作为核心。

我决定向走在一旁的神野老师询问一直在意的事。

“老师今天为什么要去拜访安藤夫妇呢？”

神野先生好象有点支吾搪塞的样子。

“那个……在去拜访对方之前，我先告诉你吧，安藤同学的父母已经不是夫妻了。这次来拜访的是她的母亲，现在已经改回以前的姓山本了。”

“哦，原来如此。”

在葬礼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了两人分居的消息，之后就正式离婚了吧。

“那么，关于您的问题……”

看对方又有点吞吞吐吐，我决定抢先一步。

“不，如果是不太好说的事，那就不用了。我问了些无聊的事。”

但是神野老师微微摇了摇头。

“不，反正晚点要同席，也许事先把大致的情况说清楚比较好。实际上，上个月我也去山本女士家拜访过。”

神野老师没有透露真实姓名，一边慎重地选择用词，一边慢慢地说了起来。

有人以安藤同学的名义寄了一封怀有恶意的信给某位毕业生。那个充满恶意的内容激怒了那孩子的恋人，他前来责问神野老师。解释来说，那人就像潜伏在黑暗中的乌鸦。真正的信件则在安藤同学的电脑里找到的……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话。

“如果神野老师猜对了……不，恐怕就是对的。不过，那只臭乌鸦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啊！难道伤害素未谋面的人很好玩吗？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啊。”

我正歪着头，不知为何神野老师微微一笑。

“嗯，野间先生。你知道乌飞兔走这个词吗？”

“乌飞兔走？”

我鹦鹉学舌地嘟囔着。

“写成乌鸦飞，兔子跑。意思是说光阴流逝得很快。兔子代表月亮，乌鸦代表太阳，所以引申为月日。很有意思吧。有同样意思的，还有乌兔匆匆之类的。”

“听说兔子在月亮上捣年糕，是不是？可是乌鸦却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乌鸦是太阳？”

神野老师歪着头。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根据中国的神话故事。”{玉兔和三足乌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呢？”

“对不起，其实没有什么深意。不过，不管怎么说，乌鸦也曾被看做是太阳的化身……”神野老师回头看着我说，“犯人是否也有曾经像是太阳的时候？是否也跟野间先生一样拥有直率、健全的思想的时候呢……”

“我的情况，与其说是思想健全，不如说只是个单纯的笨蛋罢了。”不知为什么，我慌慌张张，说了很多多余的话。如果小宫在的话，这句话可能是他替我说。“不过真是乌飞兔走啊。日子过得真快，也快半年了。”

神野老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件事已经过去半年了。

可是，事件还没有解决。

是过了半年了。但对于相关人员来说，应该是才半年而已。

再去拜访安藤麻衣子的母亲后，他才深切感受到这一点。

她的新住处是间铺着漂亮瓷砖的公寓。

我们只在葬礼上见过一次，当然也没多细看。所以这次就像初次见面一样。

神野老师访问山本家是为了对冒用安藤麻衣子名义寄信一事进行事后的报告。据说，要调查文字处理机时，母亲所提出的条件就是这个。

如果是母亲的话，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在我看来，这正证明她对已故女儿的强烈执着。

当神野老师以直子父亲的形式介绍我的时候，她虽然觉得我有些可疑。但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而是把我送进了客厅。虽说只有一位女性独居，但要比我和直子住的地方大得多。

餐具柜上挂好几张照片。好像是高中入学的时候拍摄的，神采飞扬的麻衣子。穿着便服，微笑着的麻衣子。大概还是小学生时，一脸稚气的麻衣子。还有裹着白色胎衣的婴儿时期的麻衣子。

旁边摆放的水晶盆里摆放着大颗的葡萄。

“灵位在我丈夫……安藤那里。”房间的主人注意到我的视线，这样说道。

“没关系的。因为那孩子很讨厌那股香气。那孩子什么都不信……佛和神都不信。可是死后却被冠上法名、还有人为她诵经，焚香祭祀……很是滑稽可笑。依她的个性一定会说，真像个笨蛋吧。”

我想她是对的。一双带着嘲笑的眼睛，“真 像 笨 蛋！”。这样说的声音，我好像已经听到了。

我曾经见过安藤麻衣子一次。只是路过，作为路边的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对我来说就会一直只是个路过的女孩。

既没有了解过这位高傲的美少女，也没接触过她所怀抱的脆弱又不平衡的世界。对女儿直子来说她是很特别的存在，这一点也无从得知了。不可能见到被杀害女孩的母亲，也不可能见到神野老师了。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发生了。

也许就像一切事情该发生而发生，人该相遇而相遇。关于发生的什么事，必有它的原因，人在相遇时，必有它的意义。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近来我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至少我能为安藤麻衣子去做点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这么做吧。

安藤麻衣子的母亲像是要问什么似的，轮番打量着神野老师和我。接到那个视线后，神野老师先开口了。

“实际上，今天我从野间先生那里听说他对山本女士有个请求，我深知这是不礼貌的，也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就把他带来了。”

“这没关系……请求吗？”

“是的，关于小姐的事。”

原来的安藤夫人睁大了双眼。

我看时机正好，就提出了访问的目的。

听着听着，对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最后，我摊开了夹在活页夹里的画给她看，她的眼里滴下了一颗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我是知道那孩子好像在写些故事。不过，这只长颈鹿的故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是别的动物的……”

“别的动物？”

“是的。涅……是什么来着？很奇怪的名字。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想象出来的虚构动物。如果可以的话，要看看吗？”

麻衣子的母亲已经半站起来了。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事，一定要看看。”

这么回答，并不仅仅是想要和她套近乎。实际上，我对死去的女孩留下的另一个故事很感兴趣。

麻衣子的母亲走到另一个房间，拿着一叠薄薄的纸回来了。和前几天看到的征文稿一样，都是用文字处理机在A4纸上打印出来的。标题是《最后的涅美杰特雷龙》。

＊ ＊ ＊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在现在被称为涅美杰特的沙漠中，住着一头名为涅美杰特雷龙的恐龙。涅美杰特雷龙有一个长长的脖子，可以随意活动，有一个很好的尾巴，可以操纵巨大的身体，有着健壮的四条腿，足以支撑一个沉重的身体。

真的，涅美杰特雷龙不缺任何东西。长满鲜嫩绿草的大地，满溢净水的泉水以及映在其中的晴空。这些全都是涅美杰特雷龙一个人的。

但不知为什么，涅美杰特雷龙过得并不幸福。

“不可能啊，我不是一直在为你注入着温暖的阳光吗？”

太阳这么说道。

“是啊，不可能。我不是一直努力给你种好吃的草吗？”

大地则这样说。

“真不可能的。我总是为了你喝的水和吃的草，不停地下雨，不是吗？”

天空也说了。

大家似乎有点生气，所以涅美杰特雷龙完全不好意思了。

“我是多么不懂事呀！”

低着长长的头，涅美杰特雷龙这样想着。

从那以后又过了好几年。

还是老样子，涅美杰特雷龙什么都不缺。长满鲜嫩绿草的大地，满溢净水的泉水以及映在其中的晴空。一切都属于他。

再加上涅美杰特雷龙，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抬起长长的脖子就能到达天空，四只健壮的脚紧紧地抓住大地。只要一挥那尖尖的尾巴，太阳好像也能拍下来。

尽管如此，涅美杰特雷龙还是不幸福。

所以涅美杰特雷龙总是低着长长的脖子，尖尖的尾巴只能垂着。他那粗粗的四只腿，连一次也没有在大地上奔跑过。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还是这么的不幸福。

有一天，涅美杰特雷龙察觉到了。他之所以不幸福是因为自己只有一个人。大地、天空还有太阳，身边虽然有这么多同伴围绕着，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很久以前，涅美杰特雷龙并不孤单。英伟的爸爸和温柔的妈妈一直在身边。

有一天，爸爸不见了。不久，妈妈也不知去了哪里。于是，涅美杰特雷龙就孤身一人了。

为什么自己是一个人呢？这么想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涅美杰特雷龙想起了很久以前，慈祥的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在你出生的那晚，突然出现了一个美丽的魔女，她对我说，‘这孩子的名字叫伊各仁（一个人）’。所以你还有一个不同的名字。”{好家伙，谐音梗}

＊ ＊ ＊

一声叹息，把我拉回了现实。这是一旁的神野老师透露出的叹息。

“怎么样？”

麻衣子的母亲睁大着眼睛说道。

“还没写完……但太难过了，这个故事。”

涅美杰特雷龙为什么不快乐？故事里孤独的恐龙的形象，跟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少女身影完全重叠在一起。

麻衣子拥有让所有人羡慕的美貌和经济优渥的家庭条件。据直子说，她的成绩也很优秀，受到其他学生的爱戴……

麻衣子大概就是包括直子在内的许多平凡的少女们心中所描绘的理想形象。

但是…

安藤麻衣子很幸运，所以很幸福。大家那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不，她就是应该幸福，大家强迫着这种羡慕和憧憬。

这才是麻衣子的不幸吧？

将父母的不和，以及她自己似乎都无法承受的不平衡的感情，隐藏在如花的笑容下，麻衣子必须要幸福。为了周围的人，最重要的是，还要为了自己的骄傲。

实在令人痛心。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再活十年左右，不，至少再活五年左右的话，麻衣子应该会变得更加厚脸皮，并且掌握一些坚强的生存方法吧。一定也会遇到让人发自内心觉得生在这个世界上真好啊的那种恋爱吧。

但是，当时麻衣子的母亲却带着种感伤问道:“怎么样?”并不是问我。这一点，在我略带顾虑提出的下个问题中便明白了。

“那也可以……写成书吗？”

那就是她对我带来的事情的回复。

“不……”我迟疑地摇摇头，有点暧昧地说道。“关于第一本书，我也才刚起跑，现阶段还没有办法给您答复……不过，您这么说，也就意味着您可以谅解了。”

“如果那孩子愿意的话。”

对方的大眼睛里有一丝闪光。

“我先和那个孩子的父亲谈谈，我不会让他反对的。”

“是吗……不，请多多关照。”

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碾纸声。专注地读着原稿的神野老师，注意到两人的密切注视，脸也微微一红。

“你要是愿意，就拿着吧，多少份都可以打印出来。”

麻衣子的母亲说。从她面向我的样子来看，刚才提出的第二个故事是否也能出版的问题，也是相当认真的吧。

她的想法也和我一样。不，说一样的话未免太失礼了。因为有着血缘关系，所以才更迫切，有着同样的贫欲吧。

我想留下这个叫安藤麻衣子的少女曾在这个世上的的痕迹，以清晰的形式——哪怕是一点点，多一点。

神野老师把读完的稿子递给了我。我把它和自带的插图一起夹在纸夹里，以此为契机，话题又转移回了本来的事情上。

麻衣子的母亲屏住呼吸地听着神野老师的话。她再次睁大眼睛，脸色却显得苍白。这也难怪，我想，这就是人类毫无道理的恶意。对于这个看上去很有教养的女性来说，可能是刺激太大了……

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完全错了。

她突然大叫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一样。

“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把麻衣……我的女儿杀了。”

5

──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喂？……是你吗？是杀人犯先生吗？啊，不是吗？没有那种事吧？”

有人对着话筒说话。甜美可爱的声音和微微抬高词尾的说话方式正是她的特征。

是安藤麻衣子。

麻衣子窃笑着说。

“因为我知道啊。你是杀人犯……”

大概是在那时对方挂断了电话。女孩抖抖肩，放下了听筒。然后注意到了这边。

“哎呀，你在吗？”

她笑着说了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这是野间直子凌晨做的梦。

但这也是曾经真实存在的景像。安藤麻衣子还在世的时候。

直子看着她背上跃动的靓丽长发，脑海中慢慢想着“杀人犯”这个词。

杀人犯。

我和安藤麻衣子之间又有了一个秘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这个故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 ＊ ＊

小幡康子数了五声铃声后，拿起了话筒。隔着两张桌子坐着的年轻男教师看了康子一眼，什么也没说。

空荡荡的职员室里，只有蝉鸣的叫声热闹得不得了。

“喂？”送话器对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那个，我是三年二班的野间……”

“啊，野间同学？”她是康子班的学生。“我是小幡，怎么了？”

“小幡老师……”野间直子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个……难道神野老师不在吗？”

这听起来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愿望。

“不，她今天不值班……大概在她家里吧。”

“刚才我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急事吗？”突然被好奇心所驱使。“如果我可以的话……”

“不。”女孩慌慌张张地说。“没事了。对不起，谢谢。”

那之后，电话就断了。

康子轻轻摇了摇头，又回去工作了。这是在暑期讲习班上进行的模拟考试的分数。

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蝉鸣的叫声一齐停止了。

＊ ＊ ＊

手机铃声响起，小宫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关掉开关。

‘啊，你今天明明已经不想工作了的。’

虽然有些懊悔自己的粗心和迂阔，但还是按下了收信按钮，简短地回应下。

“是。”

他压低声调，冷冷的回答。

“小宫？我是野间……”

“是你啊。”为了让对方听得见，我轻轻咂嘴。“很急吗？要不……”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想继续说“改天再说吧”，急忙拦住了他。

“我有急事。”

小宫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对方就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

6

“……那个，神野老师。”

走出公寓，我认为已经离麻衣子的母亲足够远了的时候，悄悄地和一旁的女性搭话。

“你觉得呢？刚才她说的话。”

“您说呢？”

神野老师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心理作用，她脸色很差。

我们竭力安抚突然慌乱起来的麻衣子的母亲——话虽如此，但那都是神野老师的工作——我们还是早早地离开了山本家。

她变得歇斯底里。但仔细一听，她说的话却出奇地有道理。

她说。那个男人肯定一直跟在麻衣子的后面。

麻衣子写给从未谋面的毕业生的信，被那个满怀恶意的人得到，绝对不是偶然。

那个男人，一直在跟踪麻衣子。

然后，麻衣子投出了信，他发现信刚好卡在信箱的投信口——

如果调查文字处理机，就可以知道文件是什么时候制作的。制作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三十日。然后麻衣子被杀是在二月二十二日。

这日期太近了，绝不是偶然。

这不可能是偶然的。那个男人，正是杀害麻衣子的犯人──。

麻衣子母亲的主张概括起来就是这样。

“安藤……不，你不觉得山本女士说的话出乎意料地有针对性吗？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果只是个偶然的话，做得也太过火了。”

“可是，没有任何证据。”

“确实没有证据。”我下意识地耸耸肩。对方奇怪的顽固态度让人担心。“但至少，我已经理解了。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是盯上安藤同学的话。”

“什么！”

“是的。这就能说明凶手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杀害直子，以及……直子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平安无事。毕竟我女儿看见了凶手的脸。可以说，她是唯一一个目击证人。当然，我和直子一直都很小心。”

但是，如果是头脑不正常的犯人想怎们做的话，仅凭一己之力进行的自卫，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一开始还在的警察护卫，也已经离开了直子身边。他们判断已经没有危险了，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市面上已经传播了很多以直子画的犯人肖像画为基础的照片。也就是说，直子已经不是唯一的目击者了，凶手也不可能做出特意封住直子的嘴这种既无意义又危险的行为。而且有关直子的事件，对媒体也一直隐瞒着。警方的理由是，凶手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袭击的少女是谁，所以直子是安全的。

当然，这些话是有道理，但作为直子唯一的监护人，我不得不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不是在深冬吗？如今是蝉鸣得吱吱作响的夏天。这么久了，犯人还没被抓住，难道不是因为肖像画的和那个犯人完全不像吗？既然如此，对犯人来说直子是个危险的存在，这点完全没有改变。

然而现实中正如警察所说，直子的周围并没有任何危险。

犯人之所以不敢冒险，难道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和判断力吗？还是单纯因为犯下的罪行太过沉重而心惊胆战了?

还是……

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直子曾经说过。我之所以没被杀，是因为凶手真的没打算杀我。

反过来会不会变成这样呢?

也就是说，安藤麻衣子被杀是因为犯人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她。不是直子也不是别人，只有安藤麻衣子一个人。

直子现在仍安然无恙，这一事实似乎证明了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而且，听到直子的话的警察当时也这么说。“真奇怪。”

犯人为什么要连续两天在同一地点袭击年纪相仿的少女呢?从常识上考虑，这对犯罪分子来说应该是极其危险的行为。直子报案晚了，这完全是偶发的侥幸，而且他也无从得知这一事实。首先，因为那家伙有车，所以他可以在更远的另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等待猎物。尽管如此，犯人还是连续两天在同一个地方撒网。

“嗯，也许用常识来衡量会杀人的头脑不正常的人是不对的。”

那个警察也这么说过。

或许确实如此。然而……

果然，还是……犯人是……

我下意识地用食指压着太阳穴。渐渐地，我有种在陌生的街道上迷路的司机的感觉。每拐几个弯，就会到达一个死胡同，那里立着同样的路标。

那个标识上是这样写的。

犯人认识安藤麻衣子。他潜伏在黑暗中，只盯着安藤麻衣子一个人。

就像暗夜里的乌鸦。

我一边大步不停地往前走着，一边想到这卡住了，突然意识到我是被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所束缚，完全忘记了同伴的存在。本应该走在身边的神野老师不知何时消失了。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和茫然咂了咂嘴，她的右脚可是有点不方便的。

我慌慌张张地沿着来的路返回，可是哪里都找不到神野老师的身影。

我叹息着走进附近的电话亭，拨打了小宫的手机号码。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在向小宫说明情况后，他首先回答的是这句话。

“谢谢，我就是想听你那骂人的话，才给你打电话的。”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脸再见神野老师，甚至厌倦了自己辱骂自己。

“还真是个男人啊，骨子里就是粗鲁的男人。”小宫的坏话继续很有精神地说着。“而且，完全没有同情心，真是个利己主义者。我都想和你断交了。更可怜的是，她的脚不是有点不方便吗?你是不是想显一下你腿长，什么都不想着，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是在想事情……可是你都注意到了吗？她的腿。”

“那是因为我友好地目送了你们离开，就这样……不过这样好吗?以后直子会恨你的。万一老师因为你而不高兴，影响到直子的前途和成绩怎么办?”

“胡说八道，神野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她是保健室的老师。”

过了一会儿，小宫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也是听到保健老师才想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家附近的沙坑里埋了一堆刀。”

“刀？”

“啊，一把切割刀，一把水果刀，还有……”小宫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有一把野用生存刀，刀刃长度据说有十五厘米左右。”

“喂，那是……”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夺走安藤麻衣子生命，并威胁我女儿的凶器。警察的推测和刚才听到的刀具的形状是否完全一致?

撇开茫然的我，小宫低声解释起原委来。被刀伤的猫，下个不停的雨，犯人的真正目标……

“就那时，直子还来我家玩了，我家高志就跟小直说明情况了。你听说了吗？”

“不，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第二天一早，听了小直打来电话，说必须要马上去附近公园的沙场调查一下，高志就跑了。那时可是千钧一发。”

“你说是直子自己猜出来的吗？”

“不，听小直说，她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所在学校的保健老师。让高志跑到公园去，也是她的指示。那个保健老师就是……”

“说的是神野老师吧。”

我在心中自答。

“说是二月那起事件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

小宫的语气既感叹又有些担心。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难道做着那么聪明、年轻、漂亮的人，会和你这个带子的鳏夫、没有出息的插画家，说长道短的美梦吗？

不是那样的。

是的，绝不是那样的。首先算上这次，我和她的见面也不过只有两次。

不，不是次数。

我再一次，在心里自答。

她看起来很冷。不仅是在二月那个寒冷刺骨的日子，安藤麻衣子的葬礼上相遇的时候。虽然已经是七月了，但今天隔着咖啡馆的窗户看到她时，她看起来还是很冷。

如果说安藤麻衣子是玻璃做的长颈鹿，那么神野老师就是冰做的人偶。她有一种危险而虚幻的感觉，如果有人想着给她温暖，轻轻地靠近她，她也会立刻融化消失。

我不想成为堂吉诃德。我并不是那种自命不凡的人，而且在她的心中，并没有活生生的人。

交通事故、未婚夫的死。从医学角度看她应该已经痊愈了，可她的右腿却始终不听话……

二月的那个寒冷的日子，和她交谈的片段，就像细雪一样飘落。

冰凉的长凳、在地上写着难写得汉字。就像人心一样。要选海边还是山上呢？那决定了命运的残酷选择。儿童公园里玩耍的年幼的孩子们……

公园？

突然，我的思绪停止了。

离这里大概步行十五分钟左右。说不定是在那个公园……

“喂，对不起，我要挂了。”

我对着电话叫喊。

“什么，你这家伙太随便了。最重要的会见到底怎么样了？得到遗属的同意了吗？”

“哦，那边没问题，出版的方向能不能谈下去，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喂喂……”

对方好像还说了什么，这时背后响起了嘈杂的广播声。

“请上车的客人注意，在车内使用手机会给其他客人带来麻烦……”

好像在坐电车啊。本来就有很多杂音，但我太专注于自己的话题，没有注意到。我干了件坏事啊。

“再见。”

我简短地道别后，对方也不情愿地关掉了手机。

目标的儿童公园比想象的要远，但还是比我预计的时间到了。我自己也知道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或许是人们都不喜欢艳阳天，公园里人影很稀少。

神野老师就坐在和之前一样的长椅上，挺直着背部。我的影子落在她脚下时，神野老师抬起头来，向我微笑着。

“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不会来了。”

“对不起”我低下了头。“一埋头于思考什么事的时候，马上就注意不到周围的人了……去世的妻子也经常批评我。这是个坏习惯。”

神野老师又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从她唇间微微露出。

“该道歉的是我。老实说，让野间先生迟到是我故意的。”

“故意的？”

“是的。我也想稍微……一个人思考下。”

“怎么？”

听完之后，我后悔自己介入了。但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和野间先生一样。”

真是谜一般地回答。

“安藤……是麻衣子小姐的事吧。”

二月份发生的那件令人痛心的事件。接着四月在公园发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然后围绕着六月的，那封被投递的迟来信的事。

如果将这些事件合为一体的话，神野老师与所有事件都有着大大小小的关联。即使是偶然，次数多了也是必然啊。

“也许神野老师对杀害那个少女的犯人有什么头绪吧？”

说出这个疑问后，神野老师慢慢地向我眨着眼。就像瞬间消失的火焰一样，淡淡的微笑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有人……不，我觉得他一定一直在等野间先生问我这个问题吧。野间先生……”神野老师歪着头说。“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正好是在这里。野间先生说过吧，可能是自己‘杀了’安藤小姐。如果我想说跟那时野间先生说过的同样的话呢？”

“同样的话？”

“嗯，”对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

“是我杀了安藤麻衣子。”

7

“……请等一下。”

我瘫坐在神野老师坐过的长椅上。即使隔着牛仔裤的布，也能感觉到被太阳持续炙烤的水泥材料有着可怕的温度。我想起了神野老师身上那件清凉的连衣裙轻薄的面料。不会觉得热吗?我隐约这么想。但是，双膝并拢坐着的神野老师，总觉得有些冷。就像保温箱里苍白不堪的切花一样。

“……你刚才是说杀死吗？”

我终于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嗯。”

神野老师还是淡淡地点点头。

“那个时候我的确有那样说过。恐怕是我害她选择绕路走了昏暗不明的远路，所以说不定是我害她被人杀死的……我忘了确切的话，我当时是那样想的。”

“是说过。”

“那么，不是杀死，而是害死那样。”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虽然结果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东西吗？”我的内心复杂地交织着安心与不安。把杀害那个女孩的真凶向警察报案的自己的身影，一瞬间，这一瞬间，在脑海中活生生地闪过。“即使如此，关于那个少女的死，究竟有什么原因让老师你感到如此自责呢？”

虽然是带有反语意味的提问，神野老师却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蝉鸣的叫声，发出令人厌烦的回响。

“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强迫。”没过多久，我不耐烦地说。

但请允许我这么说。可以吗?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害大摇大摆地在附近走来走去。就算是现在，他也有可能以为是风头过了，正在物色下一个牺牲者。聪明的你，不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不管你知道什么，如果这一点和逮捕犯人有关的话……

神野老师的脸色苍白得连旁边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她看着我，眼中浮现出胆怯的神色。

“要是那样……”

神野老师低声嘟囔着。声音太小了，我不得不反问。

“如果是那样的话，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也许会是由利枝同学……”

“由利枝？”

“是安藤同学寄信的毕业生的名字。”

“为什么是那位小姐？”

“因为没有人找到他，没有人制裁他这个杀人凶手。”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对于我的问题，神野老师沉默了很久不愿回答。

“……请让我说我些自己的故事。”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和我完全不同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很无聊的故事。是个无处不在的平凡的故事……十几岁的时候，我觉得日子过的很痛苦。每天都快要窒息，在活着这件事上找不到任何意义……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也是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来我有什么朋友，有什么梦想，期待着什么，思考着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就像泡沫和塑料一样，又白又轻又干巴巴的。所以……所以我就想着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可是，我当然也没有选择死亡的勇气，只是，如果走在路旁被失控的车撞倒，乘坐的飞机掉下去，或者突然得了什么绝症……我只想着这些，感觉我一直在期待着。”

我有些震惊，情不自禁地盯着对方的脸。

我模糊地想象着。现在，眼前的女性，和直子差不多的年龄的时候。该是多么充满年轻气盛的生命力，朝气蓬勃，光芒四射。

并不局限于她个人，我认为这才是年轻时该有的状态。更何况是个让人觉得很可爱的少女。

“……为什么？你的人生有那么不幸吗？”

面对我的提问，对方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

“我并不觉得不幸。如果这么想的话，肯定会受到惩罚的。因为我一直过着衣食无缺的日子。可是……”说了半天，神野老师不知为何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幸福过，一次也没有。”

“如果没有过得幸福也没有过得不幸，那么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是空的啊。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空瓶子、空罐子、沙滩球……还有，对了，纸风船什么的。”

最后的比喻，最接近她的心情吧。她的目光就像追着看不见的纸风船一样，忽上忽下。

用五颜六色的薄纸粘在一起做成美丽的纸风船。不管它在空中是多么优雅地飞舞，下一个瞬间也会很干脆地瘪了，有着虚幻和不安定的危险……

“我一直认为只有我过得这么痛苦。”神野老师凝视着远方说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太软弱了，又太高傲了，所以才会活得很辛苦。可是从事这份工作后，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是的，老师既不软弱，也不高傲。”

听了我的话，对方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每天轮番接待来保健室的女孩们，我才发现她们和我多么相像。确切地说，是以前的我。生活本身对她们来说就是痛苦的。”

我想，不会吧。

不该是这样的吧？现在走在街上的少女们是多么开心啊?就像这个世界春天的样子。

大家都迈着舞蹈般的脚步，在人生这条路上轻盈地走着。时而嬉笑打闹，时而哼着小曲，时而摘着路边的花。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才适合她们。

不。他脑子里深信就应该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神野老师继续说道。

“其中觉得最像自己的是……”

“安藤麻衣子，对吗？”

“是的。同样的感受在那个孩子身上也能体会到。安藤同学和当时的我在精神上简直就是双胞胎。所以我知道……那个孩子想死。”

“她这么希望死去，也正代表着有多么地想活着不是吗？”我不由得用强硬的语气插话。“所谓会去思考死亡，正是意识到生命的意义。至少我从《玻璃麒麟》这个故事中有了这样的印象。她所希望的，应该不只是有死亡才对。不是这样吗？”

神野老师睁大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大概你说的没错。那孩子曾对我说过，‘我讨厌没有意义的生，但更讨厌没有意义的死’。她带着一种挑战的眼神说出这种话来。”

仿佛她现在就在我眼前。我和那个少女见过面，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当时光线昏暗，我自己也很慌张，根本不会仔细看清对方的脸。

尽管如此，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讨厌没有意义的生，但更讨厌没有意义的死。”

如此宣言时少女的神情，那高傲的语气，都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眼前。

“你知道这个故事吗？”突然，神野老师说道。“这是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发生的事情。一对年轻夫妇从神明那里得到的孩子，先天就背负着没有大脑的重度障碍。现在医学非常先进，据说从婴儿在胎内的情况就知道了这点。当然，医生建议堕胎，因为即使平安出生，也不能在没有大脑的情况下生存下去。可是这对夫妇却决定要生下那个小孩。”

“到底为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说了。

“是为了把这个婴儿的心脏、肺和肾脏移植给其他更需要的婴儿。如果能救得了其他饱受病痛折磨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也就有了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天哪！”

我呻吟着说道。然而，这对年轻夫妇的行为究竟是对还是错，连他自己都无法判断。

“可是，这个愿望最终并没有实现。”

“为什么？”

“……因为法院并没有宣布生下来的孩子脑死亡。原本就没有脑，所以出生的瞬间就应该算是脑死亡，这对父母的主张并没被承认。就在未得到脑死判定的情况下，婴儿的心脏在十天后停止了跳动。”

“我的天哪！”

我又重复了一遍。

即使只有十天也是一生。十七年也是人生。

我不认为法院的判决特别无情。特别是关于器官移植，在日本也是一个重大的问题。生命为何物，伦理为何物……死亡的标准又是什么？

因为无数的人，会有着各种各样的立场和想法。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是不可能的。

然而……

想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婴儿，仅仅过了十天的一生。这个瞬间那名少女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安藤麻衣子声音的幻影。

“我讨厌没有意义的生，但更讨厌没有意义的死。”

我带着些愤怒抬起头来。

“神野老师！”说这话时，我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么请你告诉我！她的死究竟有什么意义！你的话，应该心里有数不是吗？”

神野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请解释一下，那孩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比这更重要的是，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神野老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暧昧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

“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她站起来，非常冷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补充道。

“再见。”

她歪着头，微微一笑。

不久，那笨拙地摇晃着的小肩膀渐渐远去了。

神野老师消失之后，我就像解开了某种束缚一样，跑了出去。拐过她影子消失的十字路口，那有很多人、车和噪音，混沌地翻滚着。我被一种无法挽回的想法袭击着，无计可施地站在那里。

8

外线的红灯闪了一下，电话铃响了。小幡康子这回数了七下后，才拿起话筒。同事老师连脸都不抬，结果打来的电话都由康子接听。这次一定要抱怨一下。

“是的，是花泽高中。”

非常事务性地回答后，对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报上名。

“那个……我是三年二班野间直子的父亲。女儿一直承蒙照顾了。”

“哎呀！”康子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真不寻常。正值暑假，竟然接连接到父女俩的电话。“我是直子的班主任，我是小幡。有什么事吗？”

有的家长喜欢胡乱给学校打电话，有的家长则尽量避免。据康子所知，野间直子的父亲属于后者。

“对不起，能不能赶快叫我女儿过来？”

“啊？”

“不，在上课期间打来真是抱歉，但我有急事，能麻烦叫直子来接电话吗。”

“那个……”康子困惑得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搞错了？今天上午校内要修整，没有上暑期讲习班。”

康子一边这样解释着，一边想着会不会是件很麻烦的事。野间直子好像对家人撒谎，不知道去哪里了。虽说这是很常见的事，以后不发展成纠纷就好……

直子的父亲似乎比康子更困惑。沉默了一会儿，用不自然地爽朗语气说。

“不，我失礼了。大概是我弄错了。直子说去找朋友，我却没听清楚，只以为她照例去参加暑期讲习了。对不起，让您多操心了。”

“那倒好……”

即使是双方都不相信的事，如果这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也只能认定为事实了。但是作为班主任，还是有必要稍微钉上一个钉子。

“如果有什么事，请一定要告诉校方。”

“是的，那当然……”

这样回答后，他又踌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下定了决心。

“那个……难道直子无故缺席了学校的课程和暑期讲习吗，至今为止的……”

“那倒没有。直子是认真的学生。”

野间直子的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听得出他似乎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一直没能挂断电话。

“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向他客套下，终于开口了。

“那个……我想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能方便您告诉我贵校神野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确实是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接电话的是其他教师，“你找保健老师有什么事？”会这样反问他吧。

但是，康子对野间直子和神野菜生子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与其说是身为教师，不如说是康子个人的直觉。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安藤麻衣子的事吗？”

对方似乎大吃一惊。

“怎么会……啊这……”

“拜托您了，请不要隐瞒。我是直子的班主任，和神野老师私交也很好。而且……我也是那个孩子的班主任。”我不想再让一旁开始侧耳倾听的同事听到安藤麻衣子的名字了。“……你不觉得我也该有知情权吗？”

我尽力用冷静的声音这么说，对方并没有太迟疑就同意了。

“你说得没错。”

“能说明下情况吗？”

“不过，也不能马上……”

他抱歉地说。

“您说是有急事。”

“说真的，我也不清楚。不如说是我想得太多了，都是些空谈而已……这样比较好。不过，不管怎样，以后我一定会向老师报告的。”

直子的父亲极力保证。

康子认为可以信任他。我清楚地记得直子的父亲。因为在都是母亲常来的三方恳谈会和家长会上，他可是个格外显眼的存在。他总是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但他那潇洒的外表和诚实的人品，在我内心产生了好感。

似乎误解了康子的些许沉默，对方开始拼命证明自己无疑就是直子的父亲，而不是形迹可疑的人。听着他把直子的出生年月日啦、出席号码啦、第一学期的成绩啦之类的数字罗列在一起，康子微微一笑一笑，制止了他。

“准备好便条了吗？”

说完，康子打开了教职员工名册。

“可是，如果神野老师不在家，您打算怎么办？”

复述完后，康子突然好奇地问道。

“不，就是……”吞吞吐吐之后，直子的父亲说道。“那个，想请您帮忙顺便再查一个地址。关于已经毕业的学生，可以吗？”

“看下毕业纪念册就行……如果还没搬家的话。”

“没问题……对不起，我其实并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明确的年龄，只知道名字叫由利枝。”

“……就这些的话，有点……”

不知如何是好，康子喃喃自语。

“拜托了，并不是很久以前的毕业生，应该是这几年……对了，听说前几年学校曾有过风波，应该是那个时候在校的学生。”

听了对方的话，康子睁大了眼睛。

＊ ＊ ＊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电话铃响着。

紧闭的房间内的空气被室外的热度暖了起来，有些浑浊。洁白干净的蕾丝窗帘紧紧地贴在窗户上，丝毫没有晃动。只有挂在墙上的八音盒时钟在认真地计时。

简朴的木制衣柜上，有个用同样木头做的相框。那是对亲密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站在这名身材精悍青年身旁，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正是房间的主人神野菜生子。

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戛然而止。

房间里再一次充满了被弃置的寂静。

＊ ＊ ＊

小宫的手机响了。

这次，他还是一边懊悔着没有关掉开关，一边按了收信按钮。

“小宫？是我。”

小宫没有回答，对方用急促的语调说。

“又是你呀！”小宫像个孩子似的撅着嘴。“打我的手机号码，你就知道我会接吧。”

“不得了，神野老师不见了。”

“我刚才听过了。”

“这次不一样，是又不见了。”

对方语速飞快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小宫无言地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是对你‘再见’了。但不管怎么说，在那种情况下，哪有人会就那样什么都不做啊。”

“可是……”

“真是没办法。”小宫唾沫横飞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这么依赖我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个正经的上班族。这点你懂吗？”

“什么嘛，太刻薄了。”

对方似乎有些扫兴。小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然啦。我现在正在约会呢。”

“静香吗？”

“笨蛋，怎么会和老婆约会呢？是个年轻的女人。你这种人，见到她会大吃一惊的。”

“不，那倒是，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用着几乎不相信的声音说。“总之就是这样的情况，我刚才也给神野老师打了电话，可是她好像还没回家，而且过了十五分钟后，学校那边也没法打进电话……”

“等一下，你给小直的学校打电话了吗？”

“你问我打过吗？我当然打过了。你难道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就呆着了吗？我还想知道神野老师的联系方式，正好是还直子的班主任接了电话，真是帮了大忙。”

“然后你就和小直的班主任谈了吗……”

“小幡老师吗？当然。我一开始想叫直子接电话，结果她说今天放假没上课，我吓了一身冷汗。真不知道直子那家伙去哪儿了……姑且不谈这个，现在我让老师帮忙查下那个叫由利枝的孩子的住址。她让我半小时后再回一个电话。这期间，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对不起了。下次再联系。”

“喂，等一下，别挂。听着，别挂啊。”

小宫慌忙说了一句，按下了手机上的保留键。

然后停下来，对眼前的“年轻女性”，十分为难地说。

“怎么办，小直。你爸爸好像知道你今天不是去学校了。”

9

电话亭简直是蒸汽浴。把门半开着，用脚支撑下，总比关门好一些。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扬起了阵阵沙尘。我发现自己还在对面人行道上的行人中寻找神野老师的身影，心里有些郁闷。

用不着小宫吃惊。在那种情况下，不管对方怎么说道别，我都没有挽留她，实在是太没脑子了。完全不正常，只能认为大脑是被夏天的炎热弄坏了吧。

神野老师是这样说的。安藤麻衣子是想被杀。

然后还说过这样的话。自己和安藤麻衣子很像，是精神上的双胞胎。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能马上注意到呢？

想杀人的人和想被杀的人的相遇。能像想要爱的男人和想被爱的女人相遇一样自然吗？

神野老师显然对犯人有所了解。这是我的直觉，恐怕是这样。然而，像她这么聪明的女性，却没想到让犯人逍遥法外的危险性，怎么想都怪怪的。

难道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无暇顾及其他了吗?话说回来，她……

去见犯人了。

我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试着反驳了一下。胡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相反的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为了让犯人杀了自己。

我一个人用力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真是个愚蠢的想法。但我还是很在意。

她说她今天故意要和我走散，这应该是真的。可是，那之后特意在公园里等着，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因为有话想对我说吗?或者，什么忘记说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她想告诉我的只有一句话。

再见——。

我顿时汗毛直竖。如果，我代表全世界的人，听了她的离别的话呢?

只是想多了那还好。只是过愚蠢的妄想吧。

可是……

这时电话机告诉他，插上的电话卡度数所剩无几了。伴随着那刺耳的电子音，终于解除了保留，传来小宫又高又尖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我有点忙……”

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是我不好，过一会儿再打给你。”

我留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就在把话筒放在钩子上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小宫的声音，心情很焦急。

从钱包里取出新卡，再次给直子的学校打电话。这次只数了两次电话铃声就接通了。回答我的是和刚才一样声音的女性。

“让您久等了，您准备好便条了吗？”

我慌忙拿出笔记本。小幡老师低声说了地址、姓名、电话号码后，又低声说。

“所以，神野老师在家吗……”

“不，她好像不在家。”

“是吗？”她担心地说，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我正在工作，现在不能离开这里。如果有什么问题，请一定告诉我。”她好像很执着，“拜托了。”

“好的，就这么办。”

“那个，还有……”小幡老师吞吞吐吐地说。“刚才没说完，今天直子给学校打过电话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接到您电话的一个小时前吧。她问我和您问的一样的问题，她也问我神野老师在吗？”

“是吗……”

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小幡老师恐怕更更不明白为什么，想也没有用。

“你知道那个叫洼田由利枝的毕业生是个怎样的学生吗？”

“嗯……在我的记忆里，她应该是个优等生吧。看了毕业照才想起来，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好，从不惹什么麻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可能和安藤很像。”

我吓了一跳。最近，是不是常听到类似的说法？

“头发是什么样子的？莫非是留着一头直垂的长发……”

自己也觉得听起来很可笑，对方更是这么想的。小幡老师用略显困惑的语气回答道。

“你说得没错，是直发长发……不过，学校本来就禁止烫发的……”

“对不起，我问了一件无聊的事。”我慌忙打断了对方的话。没时间解释。“要马上和洼田小姐取得联系。那么……”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也许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请随便说。”

“毕业相册保管在学校的资料室里。虽然阅览是自由的，但学生进入教室时，必须把年级、班级以及姓名记在笔记本上。前天，直子进了资料室。”

“也就是说，直子也是这样调查洼田由利枝同学的住址的吧？”

“仅凭笔记本上的名字，缺乏这样断定的根据。也许只是单纯的调查。不过，问题是在毕业相册中间，夹着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

“是什么……”

“是个书签。薄纸中间夹着剪纸工艺，制作得相当精致。正好在洼田同学的照片上，所以应该不是偶然。而且，我以前曾见过这样的书签。”

“直子拿那样的书签吗？”

我自己都不记得见过，不过就算直子有一两枚书签也不奇怪。

但是，小幡老师马上否定了。

“不。书签的主人是安藤麻衣子同学。”

10

“请上车的客人注意，在车内使用手机会给其他客人带来麻烦，请不要这样做……我要重复一遍……”

无意中听着广播，我呆呆地想着。

安藤麻衣子在毕业相册中调查洼田由利枝的住址的理由很清楚。因为想要给那个陌生的女孩写信，但实际上这封信并没有寄到洼田由利枝那里。至少，没在安藤麻衣子还活着的时候……

正如麻衣子的母亲所主张的那样，假设抽走信件的人与夜路杀人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犯人为什么一直要跟踪麻衣子呢？还有，为什么最近才给洼田由利枝寄出恐吓信呢……那还是假借麻衣子的名义。

犯人有什么理由吗？还是说他不过只是个头脑奇怪的人，难道是连他本人都搞不懂的、离经叛道的行为吗?

安藤麻衣子。洼田由利枝。还有犯人……在这个扭曲扭曲的三角中，如果还有一个人可以添加的话，那就是直子。

安藤麻衣子为什么要把书签夹在相册里呢？那当然是为了给之后调查的人看。作为表明自己走过的路的一种信号。

小幡老师说过，洼田由利枝可能有点像安藤麻衣子。当然这是成绩、生活态度等综合意义上的，但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应该还要包括由利枝的容貌。

小幡老师用“相当漂亮的女孩”来形容。同样的形容当然也适用于安藤麻衣子。

人虽然容貌出众，但有时会给人一种没有个性的印象。千篇一律地用“漂亮”一词称赞，而没有其他的形容。

向小幡老师打听洼田由利枝的发型，虽然只是我的一时兴起，但似乎是准确地命中靶心。

有长长的直发，漂亮的女人。

这是把安藤麻衣子和洼田由利枝联系在一起的极少的共同项。

直到最近，凶手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吧。比如，直到上个月六月份时，才寄出了恐吓信。虽然作为理由显得薄弱，但找不到其他的动机。

原本选上洼田由利枝的是安藤麻衣子，而不是犯人。犯人会知道由利枝的存在完全是偶然。

但是，神野老师说由利枝很危险。

如果神野老师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犯人就是想把洼田由利枝选为下一个牺牲者。如果我的想法也是正确的，那只是因为由利枝和安藤麻衣子很像。仅此而已。

当然，我觉得这很愚蠢。然而，世上有很多人能区分郁金香和蒲公英，却分不清玫瑰和芍药。说来惭愧，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直子也看过毕业相册上的照片，真想听听她对我这个想法的看法……

说到直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这样想不就可以解释了吗。

安藤麻衣子特意把自己的书签夹在毕业相册里。是为了给以后调查的人看。

而那个人……不就是直子吗？两人结下了不解之缘。正因如此，麻衣子被杀后，直子会有那么反常的反应。

直子肯定能准确地理解箭头所指的是洼田由利枝这个毕业生。麻衣子可能给她留下了带有暗示意味的话。而且不仅如此，看到毕业照片后，是不是有什么让人恍然大悟的东西？

但是，就算直子想模仿安藤麻衣子生前的行为，也不会给洼田由利枝写信，也不能突然打个电话过去。

好歹当了直子十七年多的父亲。自以为对那孩子的性格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看似慎重，实则大胆莽撞。直子肯定会直接去洼田由利枝家拜访。

但是，由利枝本人应该在公司上班。即使在工作日的白天突然遇到目标对象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我从公园附近的电话亭和车站前的电话亭两次给洼田家打了电话，但不巧的是洼田家好像现在没人。

小幡老师说直子去学校的资料室是前天的事。也按时上了暑期培训班，按照往常的时间回来了。但就在今天早上去了别的地方，甚至对我撒谎。如果直子今天瞒着我去了什么地方，那应该还是洼田家吧。

但是——。

我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实。直子并不是唯一一个想见由利枝的人。

神野老师，有可能……犯人也是。

如果直子和犯人不期而遇会怎么样？或者神野老师和犯人遇上？

‘邂逅’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局……我想都不敢想。

我越发觉得这事一个人是处理不了了。就在我还想来想去的时候，可能无法挽回的事就要发生了。

但是，现在的我到底能做什么？如果要跑到警察那里去控诉，未免太说空话了。

嗯，所以洼田由利枝这个人，说不定是被杀害安藤麻衣子的凶手盯上了。呃?这就是你这么想的原因吗?因为两个人长得很像。客观上我不好说，但至少凶手有可能认为是同一类型的人……。啊，对对对。有封恐吓信的事。大约在一个月前，那位女性收到了一封恶意骚扰她的信。额?当然，也可能完全是别人的恶作剧……是啊。完全没有证据证明那是杀人犯写的。

我摇了摇头。

用不着在脑子里特意模拟了。这么不靠谱的情报，警察肯马上行动吗？虽然心里念想着，但不得不说实在是不放心。

那该怎么办？

正当我用拳头压着因想太多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时，电车已驶入站台。我慌慌张张地从正要关上的门跑出去。这是距离洼田由利枝家最近的车站。

出检票口走下楼梯，右手边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旁有个绿色的插卡式电话。我像是被吸引住一样举起了话筒，给洼田家打了电话。好像还是没人不在家。我把卡重新装了一遍，顺手按下了小宫的手机号码。

“是我啊，真是对不起你。”我道歉后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在紧急情况下能帮上忙的朋友，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小宫。

“是你啊，终于联系上你了。”小宫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责备我们多年不见了一样。“你问我现在在哪里？告诉你，我就在你的眼前。”

我正想着“怎么可能”，抬起头来，隔着眼前咖啡馆的玻璃的，正是小宫那张呆头呆脑的脸。

11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有直子。”

女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问：“欢迎光临，是一个人吗？”我没有理会，直接在直子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俩在干什么？”

把我抛在一边……这句话，我勉强咽下去。被小宫认为女儿也很讨厌我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爸爸你的。小幡老师，生气了吗？”

直子胆怯地问道。

“不，小幡老师我瞒得不错。不过……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安藤同学吧？”

直子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连我都不说一句？”

“与其依赖这样的家伙，还不如……”又是我吞下的一句话。

直子有点闹别扭地看着我，不一会儿就开口了。

“因为爸爸还有别的可以为麻衣做的吧？”直子眼神直盯着我，那是我的纸夹——夹了插画，用来装饰在《玻璃麒麟》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要找出杀害麻衣的犯人。”

不要听孩子的蠢话。当然，作为家长应该会这么说吧。这么危险的事去交给警察，你只需要学习就行了。

但是，我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直子对麻衣子的感情。因为我知道了两个少女共同拥有的心痛。

“是吗……”

我这么嘟囔了一句，也许觉得是合适的时机，小宫开口了。

“我在这，只是作个陪伴或者说是一个观察者。”

“观察者？”

“啊，小直要在这里和一个人见面，说是约好了，但一个人见面还是有点怯场。”

“那人是男人吗？”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对方是洼田由利枝，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神野老师的话，也没必要请小宫来陪护。

然而，我得到的答案却出人意料。

“是侦探。”

“侦探？”

“我是麻衣的朋友嘛，以前她给我看过名片……”

“你说高中生雇了侦探？”

直子摇了摇头。

“说起来，好像是私下里认识的。那个人搭讪麻衣酱，一般搭讪麻衣酱都不理会，但那次觉得有点有趣……”

“搭讪，啊……”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麻衣子写给由利枝的信的内容。因为由利枝一直深信那位少年是因自己而死，她调查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

“……如果能和那个人聊几句的话，或许就能找到关于犯人的线索。”

“不过，直子，你也不能太过期待。如果真像警察说的，完全是夜路杀人……”

“没这回事。麻衣知道犯人的事。因为我看到了……麻衣曾给犯人打电话。”

“什么……看到？”

“喂，是杀人犯先生吗？放学后在学校里，她对着谁打电话，还说了对方的名字……我没听清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小直？”

这件事小宫好像也是第一次听到，探出了那小身子。

“记不清了……是冬天。”

“你为什么没把这事告诉警察？”

我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训斥的口气。如果说直子说的话与事件有关，那么安藤麻衣子就是主动挑衅了犯人。

直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我忘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忘了。可是前几天在梦里看到了，然后就想起来了……”

用直子的话说，那时候只觉得是麻衣子一流的演技。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带刺的话，但装作开玩笑地嘟囔着真心话——安藤麻衣子就是这样的女孩。

说到麻衣子，直子一下子就自言自语起来了。

“我们两个常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像是消失在地球上的生物的话题等等，总是一面不以为然地嬉笑，一面认真地交换意见。”

“比如说恐龙吗？”

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直子不可思议地点点头。

“如果到头来都是要灭亡，那又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上呢？”

也许安藤麻衣子是从神野老师那里听说过。仅仅十天就结束生命的婴儿的故事。

从地球诞生之时，到人类大显身手的现代，正是如此，无数生物诞生，然后灭亡。有的无法适应环境的变化，有的在与崛起的外敌争斗中败下阵来，还有的出于自身物种的局限性。

进化的尝试和失败。

反正要灭亡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呢……

这句话，我到底反复回味了多少次呢？这位已经消亡在人世的少女的喃喃自语，是痛苦而沉重的质问。

生下来是毫无意义的……一边认为是失败，一边思考人到底能不能活下去呢？

“……她还说了什么？”

我忍不住问直子，还想再听一下直子的聊天。

“还有……神野老师的什么事。”

“哦，神野先生的闲话？你们俩都很喜欢那个老师吧。都说了些什么呢？”

“虽然喜欢，但也说过坏话。不是我，而是麻衣。她说神野老师是魔女。”

“魔女？”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盯着膝盖上的活页夹。在其中的安藤麻衣子写的故事中，确实有魔女登场。

“当然是开玩笑说的。”直子大概误解了我的反应吧，慌忙地帮我解释。“神野老师好像会看透他人的心，而说中人内心深处的事不是吗？所以啊。”

“啊，是这样吗？”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脑子开始忙碌起来。

如果魔女指的是某个特定的人物——神野老师的话，那么涅美杰特雷龙又是怎样的呢？就像“玻璃麒麟”让人觉得是麻衣子自己一样，“恐龙”也是麻衣子本人吗？

当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当知道神野老师诅咒麻衣子时……

我怎么也不能释怀。

关于安藤麻衣子被杀的事件，警察认为是马路杀手所为，并不是没有原因。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在被害者的周围，根本找不到足以招来这种暴行的阴影。

但是，如果被杀的人是神野老师呢？结果还一样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思考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浑身一抖。神野老师会被人憎恨到想杀了她妈?不会吧？

“爸爸怎么了？”

直子盯着我的脸笑了。那个笑容和妙子……和直子死去的母亲很像，我吃了一惊。

直子毫无邪气的笑脸里又多了一层隔阂。照片中安藤麻衣子的笑容。那让人不安，不平衡的笑容……接着，神野老师的微笑忽地浮现，忽地消失。

那寂寞、哀伤的笑容。

神野老师……她有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呢？那次不幸的事故以来……

不经意间，一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我脖颈落下。

我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人憎恨那位神野老师。但是，如果是她可能憎恨的人，不是有一人存在吗？

也许，会恨得想杀了他的人。

然后……像光射到镜子上会反射。仇恨与人碰撞也会反弹。

如果安藤麻衣子真的是被这黑色的波浪溅到的话……?

“啊……”直子突然叫了起来。“好像来了。确实是他。”

打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是个怎么看都像初出茅庐的上班族青年。他穿着单薄的灰色西装，发型也很正派。他的外表与人们在“侦探”这个可疑的职业中想象到的形象相去甚远。而且也和“搭讪”这个轻佻浮薄的词语所联想的人不同。我们仔细地观察了他一段时间。

直子举起一只手示意，青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两个中年‘保镖’，随即向这边走来。

“很抱歉来晚了，工作拖得比我想象的要长……”

这个坐在银行窗口也不会有违和感的青年，礼貌地说着，然后鞠了个躬。

12

<犯人>的手机响了。

<犯人>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按了收信开关。那流畅的动作，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啊。

（说到我，这种时候也会好好接电话的。）

对着一旁的女性笑了下，<犯人>回应道。

“喂？”

对方并没有马上报上姓名，而是先确认了<犯人>的姓名。

“是啊，你是哪位？”

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男人还是没有回答关于<犯人>的问题，继续提问。

“你问我神野老师在不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老师，但是叫这个名字的女人，就在这里。”

男人对此又在说些什么。这一次花了很长时间。

“是吗？谢谢你的好意……你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犯人>抬起头，再次对一旁的女性笑了笑。这次几乎是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犯人>告诉了对方现在的位置，就像驯服的宠物一样温顺。然后他收起手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那个油漆剥落、半腐朽的长椅上，穿着雪白长裤的<犯人>其实根本不想坐。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突然浑身没劲儿，酸溜溜的。

蝉鸣得嗡嗡作响。仍然是刺耳的叫声。如果你不知道它们只活七天，我就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抓起来，再踩死……公园是潮湿阴郁的地方，所以才会出现色狼之类的……偶尔也会有杀人。呸，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想着的<犯人>面前，落了个娇小的影子。

“哦，你，你还在啊。”

太阳很刺眼，<犯人>用手捂着脸说道。

“是神野老师吧。你也该回去了。警察现在就来……”

一边说着，<犯人>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对方。

“你为什么哭……是你赢了啊。那个叫野间的家伙叫我向你问好。”

13

到了约定的咖啡馆，小幡老师已经先来等我了。看到我，她立刻站起身来，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还把你叫来。”小幡老师说道。“我在电话里问了几句，可是怎么也不明白。”

“不……是我不对，本来想在电话里能说明白的。”

我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在小幡老师对面坐下。每次和她见面，我都会有种家长面谈的感觉，很紧张。但是，现在眼前的小幡老师，和在学校里的拘谨、知性的形象完全不同。

可能是因为那件印有黄色花纹图案的华丽连衣裙，也可能是因为清凉而扎起的发型。

“……难道是因为和平时不太一样，所以很吃惊?”小幡老师恶作剧般地笑了笑。“其实，接下来我还要和别人见面。我约会的时候也是这样穿的。”

我傻乎乎地附和着“那很好啊”之类的。

等我的饮品来了，我们也差不多进入了正题。

“后来我看了报纸，只知道犯人被抓了。”

“报纸只会传达结果。”

“关于动机，你还没说过吧？”

“倒不如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我带着刀走在路上的时候，碰巧有个女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去罢了，于是就杀了她……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小幡老师叹了口气。

“听说犯人才二十三岁。不过我觉得最近那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暴力行为似乎真的变多了。最近我经常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但是，这绝不是一个可以回避的问题。”

“……世代的事，社会的什么不好，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我有很多想法。只是，我没有自信能很好地说明……”

从那天起，我的脑子里就像有张坏掉的唱片。同样的光景，一次又一次浮现和消失。

我并没有实际看到。只是从一个人那里听说的，五年前的事情。

“……起因是一起交通事故。”

一辆小汽车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绿灯。坐在车上的，是一对幸福的情侣。目的地是海边或山上都没关系，因为对两人来说，只有一起去某个地方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信号灯变绿后，男子踩下了油门。就在汽车慢慢开动的时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有一辆汽车越过中线以极快的速度迎面驶来。

事故在一瞬间发生了。

据悉，男方当场死亡。恐怕在所有人眼中，活下来的她一直是种绝望的状态。而且她也有护士的资格，想必她也当即意识到恋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在失去自我的“她”面前，“加害者”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未成年人，而且眼神里还带着醉意。与男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加害者”毫发无伤。

“她”一定怀着最大的憎恨，狠狠地盯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脸色铁青的“加害者”。

然后大喊大叫。大眼睛里含着泪水喊出了“──杀人凶手！”。

像我亲眼看到一样。因为事故而混乱的后面的车辆、喇叭声、围观者、随后赶来的救护车和警车……所有这些情景，就像自己噩梦的一样，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她”……神野老师现在还在噩梦中吧。当时右腿受的伤，医学上应该已经完全愈合了，可到现在她的腿还是不能很好地活动。

“因为我的心里牵挂着那次事故。这一点我自己也明白。”

神野老师是这么说的。

自己也很清楚，但是没有办法。

“……我都不知道。”小幡老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因为有关神野老师脚不方便的事，我连一次都没问过她。如果问……她一定会告诉我吧。”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成年人的同情心啊。然而……

“安藤麻衣子是当面问神野老师的吧？”

用她那冷酷的直率发问。

喂，老师的脚怎么不好的？受伤、生病还是……？

好奇心是残酷的。而且麻衣子还委托侦探进行调查，就像是她想找出洼田由利枝的事实那样。

关于五年前的事故。还有那个肇事者的事。

结果，与夺走一条人命的事实相比，加害者受到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加害者还未成年，而且他的父亲还是所谓的名流，这些都成了保护他的无形屏障。就像在现实的事故中，靠左行驶的车和它的坚固性拯救了他自己的生命一样。

但是名流的父亲和高级进口车却无法拯救他的灵魂。

在五年前的事故现场，神野老师向加害者发泄的话语，显然是诅咒的话。那一刻，肇事者便被诅咒了。那个无知，愚蠢，无情无义的男孩。也许他在那时之前，还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的前途广阔，前进的道路上等待着的都是愉快的、有趣的、可笑的事。年轻就是这样。有时乐观得让人难以置信，旁若无人……

然而，神野老师抛出的一番话，让一切为之一变。少年就是从那刻开始，胸前挂着“杀人犯”这个牌子走在人生路上。

这件事对他的人格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只能想象了。他本该拥有的愉快的、有趣的、可笑的事情都被夺走了，只剩下一颗颓废的心-

杀人？别开玩笑了，那是个意外。我也没办法。偷偷开走老爸车的亢奋、酒的醉意、在学校的烦闷……运气实在太差了。这不是我的错……

各种借口、自圆其说、推卸责任……不久，他的心就陷入了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杀人？别开玩笑了。真正的杀人是……

这只不过是我的想象。但是，人的心中有时会产生怎样的混沌，活了四十年，这种厌恶我也能明白。

然而，仅仅十七岁的少女安藤麻衣子，又是如何理解加害者的内心的呢……

她确实早熟得可怕，也聪明得惊人。话虽如此，恐怕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是轻蔑吗？怜悯吗？或者是同情？还是共鸣？麻衣子她，或许对犯人抱着那样的感情。”

“又或者是，好感……”

小幡老师补充了一句，表示同意。

小幡老师说得没错。

在麻衣子的内心里，感情并不是可以好好贴上标签分类的，而是一种极度的混沌。麻衣子的心中经常激荡着暴风雨，连她自己都站不住脚。

“——麻衣子到底为什么要打电话挑衅那个加害者……犯人，并试图与他接触呢？归根结底，理由我并不清楚。我能告诉你的只不过是推测……”

“猜也没关系，请您说吧。”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开口。

“小幡老师一定知道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的心思是什么样的吧。”

“是恋爱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从直子那里听说的，麻衣子吐露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在麻衣子给她看了那个侦探的名片后，直子认定麻衣子喜欢的人就是那个侦探……”

有生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侦探”，他的样子非常平凡。完全辜负了富有学识的多余猜想。他是个非常常识性的，一本正经的青年。

和迟到的<侦探>一起进行奇怪会面的时候。直子有些心不在焉，听着我和小宫轮番提出问题，和与之相应<侦探>的回答。不久，她开始说些奇怪的事情。

“不是，不是你，不是你……麻衣酱，她说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以为指的是你。但不是，绝不是你。”

撇开两个中年男人的惊讶，<侦探>的反应却很平静。

“……麻衣子和我交往，只因为我是个侦探。她需要的情报，我偶然能提供罢了。我自己也很清楚，就是这么简单。”

他语气淡然，那双眼睛却雄辩地诉说着。即使如此，还是从心底爱上了那个少女。

因为太明白了，当时谁都没能想到后来的事。

“那么，麻衣子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小幡老师说出了这个问题，然后一个人红了脸。

这是教师不应有的好奇心吧，她似乎在心里感到羞愧。尽管我对那正直健全的精神很有好感，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是有关系的。总之，这次事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点。”

安藤麻衣子是个高傲任性的少女。而且，对他人表达好感的方式也可以说是相当‘折射’吧。

就像把骨头扔给心爱的狗一样，毫不做作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和真心话——就像经常对直子那样。又或者莫名其妙地纠缠、逞强、然后撒娇——就像对神野老师那样。而且，有时还会用圣母般的慈爱之心对待对方——对洼田由利枝就是如此。

那么，麻衣子的好感到底是针对哪一类人呢？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从犯人终于被抓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想。

神野老师和犯人在一起，那时的情景，我今后一定永远忘不了吧。

神野老师哭了。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悲痛地叫着。

“杀人、杀人、杀人……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当我们赶到现场时，高个子年轻的<犯人>似乎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束手无策。实际上，应该是实在是无法应付吧。对最先跑过来的我，<犯人>用奇怪的亲昵语调说。

“哟，给我打电话的是你吗？”

我点点头，<犯人>傻笑着说道。

“这个人，你能帮我想个办法吗？就算你赢了，她也不肯离开我。”

紧随其后的小宫用手机拨了一一〇。

直到现在，“犯人”对杀害安藤麻衣子的动机还是只字不提。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总觉得……似乎说的都是相关的话，我们当机立断地让直子和神野老师离开现场，这是一种让人松了一口气，又好又坏的复杂心情。

和侦探在最初约好的咖啡馆里就分开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调查报告完美无缺，还查清了<犯人>的联系方式的话，我都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和来时一样，侦探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后就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了一定要抓住杀害麻衣子的犯人的嘱咐。

总而言之，刻意省略了神野老师和侦探的事后，对警察的说明也变简单了许多。

是啊，是的。偶然和同事两个人一起散步时，发现了一个很像犯人肖像画的男人……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询问了他本人，他竟然很干脆地承认了罪行。所以才慌忙报警的……嗯，现在回想起来，我做了相当鲁莽的事，但大概他本人也是因为难以承受罪责之重，才想自首的吧……

虽然这是一出荒唐的猴戏，但应该是和小宫配合默契的表演发挥了作用吧。没有特别的怀疑，像坐过山车一样的那天结束了。

神野老师最后也没告诉我什么。

她向我们扔了洼田由利枝这个诱饵，自己则和犯人联系了。当然，她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大概是看到直子画的那张肖像画时吧。

不知道神野老师对于“犯人”和安藤麻衣子的关系究竟知道多少。正因为是她，也许很容易就找到了真相，而且她也看过恐龙的故事……。

然而，关于麻衣子可能对<犯人>的感情，你是不是想都没想过……？

“不会吧……！”

小幡老师突然叫了一声，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捂住了嘴。在我沉默的时间里，她好像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会吧，安藤同学喜欢的人……是犯人吗？”

那和我得出的结论一样。

犯人、神野老师、直子、洼田由利枝小姐。总是会跟他人保持距离的安藤同学，却主动去接近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彼此都有个共通点吗。

大概就跟麻衣子本人一样，是危险之前的不安定。

麻衣子大概有一种独特的嗅觉，能看穿人的本质吧。和自己一样不平衡的灵魂，在麻衣子身边聚集，就像夜晚飞蛾会被吸引聚集在路灯上一样。不久之后，麻衣子开始尝试用她自己的方法来拯救每个人。

她让直子相信她们两个是特别的朋友，对洼田由利枝则是用写信的方式。至于神野老师……麻衣子毫不留情地探寻神野老师的伤痛，调查她的过去……然后她接触到了某个人物。

充满了暗不见天日的混沌，一触即爆的不安定的灵魂。

“我想，于是麻衣子便思考，能够同时拯救老师和他的方法……然后实行了那个方法。”

她所写的《最后的涅美杰特雷龙》中，涅美杰特雷龙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当他真的成了一个人的时候，故事便结束了。那也是涅美杰特雷龙不再不幸福的时刻。

所谓诅咒的话语，在它发出的瞬间，就拥有将这两个人同时紧紧束缚住的力量。束缚住施加诅咒的人，束缚住被诅咒的人。既然如此，那就把诅咒变成现实吧。这样一来，他们一定能从中获得解脱才对……

“可是……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去救别人呢……这样一点都不像那个孩子，她并不是那么有着大爱的人。”

坦率而正确的想法，的确是这样。自我牺牲，奉献为人与安藤麻衣子并不很相配。

我也觉得，归根结底可能也是为了自己吧。

“也许通过这样做，她自己也能得到救赎。”

“拯救跟自己相似的人——那些她觉得就像自己分身的人。麻衣子自己也因此一点一点地获得救赎……这样想，是不是太简单了？”

“你是说，是她让自己被杀死的吗？！让他变成真正的杀人犯，让他接受制裁，这样那两个人就能解脱！？”

确实自相矛盾。然而正是这种矛盾、混沌和不稳定性，塑造了安藤麻衣子这个少女吧？

只有17年存在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然后又消失的奇迹般的少女。不从她的眼里看来，消失无踪的或许是我们这一边的世界吧。

小幡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好像突然意识到似的说道。

“那之后，你和神野老师见过面吗？”

“没，诶。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小幡老师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因为我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我的这一招出乎意料地准，但我自己却完全不行。”

然后看了看手表，慌忙站起身来。

“是不是碰头迟到了？”

极力掩饰内心的动摇，对方轻轻耸了耸肩。

“是啊……可能相当让人烦躁……”

“对不起，耽误了您很多时间……没事吧？”

“哎呀，可是我叫你来的。而且……”小幡老师咧嘴一笑。“如果这样就有争执的话，那说明我们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不是吗？”

结尾

在那之后，季节更替了两次。距离安藤麻衣子的离世大约一年了。

直子顺利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因为离家很近，所以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眼下的烦恼，变成了是否应该加入戏剧社。据说在参观大学庆典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一场戏，非常有趣。她似乎已经把一年前我的闲言碎语，忘得一干二净了。

小宫的独子考上了志愿高中，每天都非常高兴。女朋友也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真是件喜事。

要说我的话，每天过着没什么变化的日子。好歹戒烟成功了，已经是近几年来最好的消息。

不，还有一件事。今年冬天我出版了一本绘本。这本书是和死去的少女合着的，当然出版方是小宫。也因为评价很好，周围的人都劝我开个展。朋友间的绘本画展我也办过几次，但完完全全的个人展还是第一次。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着准备。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还算盛况呢。我和小宫拍了拍肩膀。那家伙刚才就回去了。

期间，很多朋友和熟人都来参观了。小宫全家出动，一下子把会场变得热闹起来。静香一张张（可能确实是发自内心）地佩服我，以至于我都脸红了。说起高志，竟然带着她的女朋友，真是位聪明可爱的小姐。

直子也带着学校的朋友来了，我对直子说了‘喂，你也带个男朋友怎么样？怎么能输给中学生。’之类的废话，给直子气的不得了。

没想到小幡老师也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围着会场转了一圈，临走时，悄悄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啊，这次决定相亲了，先不告诉你女儿。’

就这样一阵风似的回去了，还是没能问出来她到底和上次约会的对象怎么样了。

她的话，会这样回答吧：“说到底，就只有这么点关系。”

作为会场使用的画廊那边好意地说，明天整理也没关系。天已经黑透了。从刚才就想着该回去了，但还是磨磨蹭蹭的。就像一个有拒绝回家症的上班族。

突然，我觉得有人从门口走过。由于与室外的温差，玻璃门上完全蒙上了一层雾，人影只能映出朦胧的轮廓。但是在我看来，是个同样的影子在徘徊。

想着要不要进这个会场而犹豫不决。

我跑到门口，轻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穿着鲜艳蓝色外套的背影。走了几步，我停下脚步，慢慢回头看。这时，那没有扎起来的长长直发轻轻地摇晃着。

“……神野老师。”

我这么一叫，对方不知为何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就像读笔记一样，生硬地说。

“我收到邀请函之后……一直犹豫该不该来……”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去看看画吗？”

我把她请进温暖的室内，神野老师脱下了外套挂在胳膊上。

她随后沉默一会儿，仔细地看着每一幅插图。玻璃森林里的玻璃长颈鹿，被玻璃蛇引诱的长颈鹿，玻璃草原上飞驰的长颈鹿……

神野老师再次开口，是在孤身一人的长颈龙画前。

“是末世龙。”

神野老师转过身来，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想，在安藤同学那个事件发生之前，就一直在想。住在渐渐走向扭曲的世界里，孩子们不知不觉地跟着变得扭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这样的他们长大了，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做出了可怕的事。我一直在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本身到底该负担起多少责任呢？真的应该被责备是另有其人吧。”

“但是，安藤同学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嗯。”神野先生点了点头。“读了那篇童话，我清楚地明白了。”

就算一个人毁灭，是许多跟他有关联的人的错误所积累而成的结果。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负担起他的责任。世界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扭曲到不可能修复的程度了。不管不合理的死还是不合理的生，都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

因为他们才是最后的涅美杰特雷龙。

“……尽管如此”神野老师继续说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非死不可？明明想死的人是我，想被杀的人也是我。”

“……我记得什么时候说过。”我避开对方流泪地脸说。“希望死去，正也代表着想要活下去。麻衣子事件发生后，神野老师并没有马上去找他，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不停地这么呼喊着……我不想被杀，我还不想死。

“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神野老师抬起头来。“请你告诉我……当你决定要用一生去爱的人就这样死了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终于鼓起勇气凝视对方的脸。

“即使如此，人还是可以活下去，还是可以再一次爱上别的人。事实上，妻子过世之后，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那是因为野间先生你有直子在啊。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没有。”

神野老师像个撒娇的小女孩似的说道。那样子看起来非常稚嫩、无助。

“那就现在开始把它塞满吧。”

我轻轻地拉着神野老师的胳膊，把她领到里面的角落。其中有一幅名为《少女》的画。

看了这幅画后，神野老师的手突然放松了。

正如标题所示，有好几个女孩在那里。虽然年龄、容貌、衣着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的表情。

大家都笑着。天真地，幸福地，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刚才你问到底该怎么办。这就是我的回答。活着的人，不笑是不行的……这同时也是为了死去的许多人啊。”

神野老师盯着画看了很长时间，回过头来说。

“我也能有，像这样笑的一天吗？”

“一定会的。”

“什么时候……”

她像在反驳似的说。

“我想大概是春天吧。”

“春天的时候，好像很适合结婚……”

“什么？”

“不，没什么。”

神野老师像被问到悄悄话的孩子一样缩着脖子，小声笑了起来。

虽然离春天还很远，但她的笑容就像早春一样温暖。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毕业生的信。”神野老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洼田由利枝……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

“嗯，当然。那之后呢，她怎么样了。”

“听说他们今年春天就要结婚了，很幸福呢。”

“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然后想了想，随口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想不到的话。“怎么样？等春天到了我们也……”

“啊？”

她小声叫了一下，然后微微脸红起来。

“不，没什么。”

也许是觉得我的慌张很可笑，神野老师又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就像摇铃铛一样。引得我也笑了。

一旁，画中的少女们，天真无邪地看着我们。脸上浮现出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

（全书完）